她身后跟着两名垂首敛容的侍女,正是赫连铁树安排的可靠人手,脚步轻悄如猫,融入夜色。
王帐区域的灯火比往日密集,也更刺目。
粗如儿臂的牛油火炬被插在特制的铁架上,火光将巡逻队伍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交错晃动。
空气里,除了惯常的寒风与牲畜气息,更多了一股肃杀的铁锈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令人皮肤微微刺痒的阴冷。
那是属于呼延灼麾下力量的味道。
萨仁图雅目光平静地扫过。
一队身披厚重狼皮、眼神鸷锐的狼骑兵刚刚交接完毕,甲胄碰撞声沉闷。
而在他们侧后方,几个裹在宽大黑袍里的身影无声地游弋,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苍白的皮肤和偶尔翕动的嘴唇。
血鹘门下。
他们不像狼骑那样锋芒毕露,却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气息晦涩,带着一种活物不应有的甜腥气,与记忆中祭坛帐内那丝若有若无的味道隐隐呼应。
守卫,明显不只是加强,是性质都变了。
金帐近在眼前,那顶象征王权的宏伟毡帐在火光映照下,金色的纹路流淌着暗沉的光,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帐门处,侍卫长铁卫按刀而立,身形如铁铸。
他身侧,除了几名王庭精锐,竟也立着两名黑袍修士,兜帽下目光幽幽。
“止步。”铁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般的质感。
他目光首先落在萨仁图雅脸上,确认是圣女本人,随即移向她手中象征圣坛权柄的祈福法杖,最后锐利如刀,刮过身后两名侍女低垂的面孔。
“深夜觐见,所为何事?”
萨仁图雅微微颔首,递上一卷以银色丝线捆扎的皮卷文书。
“朔月前夕,邪气易侵。本圣女依古礼,为大单于祝祷,稳固王帐气运,安抚祖灵。”她的声音空灵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铁卫接过文书,展开验看。
圣坛印记、祈福时辰、仪式用度,一应俱全,流程无可挑剔。
他指尖拂过印记,一丝微弱的圣力波动验证了真伪。
但他仍抬起头,目光在那两名侍女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她二人是圣坛侍奉,执礼器,焚香祝。”萨仁图雅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铁卫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刮过侍女们有些僵硬的指尖和刻意放松的肩膀。
最终,他侧身让开通路,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示:“圣女请。帐内……气氛有些不同,祈福请速。”
萨仁图雅没再说话,手持法杖,昂首踏入金帐掀开的厚重帘幕。
两名侍女紧随其后,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明晃晃的火光与巡逻声。
帐内比外面昏暗许多,只有几盏巨大的酥油灯在角落燃烧,光线被厚重的帐幔吸收,显得沉闷而压抑。
首先袭来的,是气味。
浓烈苦涩的药草味几乎刺鼻,应该是为了掩盖更深层的某种气息。
萨仁图雅不动声色,缓步向内。
果然,在药味之下,一丝极其细微、却甜得令人作呕的腥气钻入鼻腔。
就像……腐烂的蜂蜜,或者夏日里放久了的熟透浆果开始发酵的味道。
梦魇蛊。
它不仅仅在影响伊稚斜的神魂,其气息甚至已渗透了这帐内的空气。
她抬眼望去。
大单于伊稚斜斜靠在镶满宝石与金饰的宝座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毛皮,但那股衰败之气几乎肉眼可见。
他面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灰白,眼袋深重,眼神浑浊涣散,对萨仁图雅的进入只是迟钝地转了转眼球,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算是回应。
曾经如雄鹰般锐利的单于,如今只剩下一具被病痛与某种无形力量掏空的皮囊。
宝座侧后方,一片被帐幔褶皱和柜架阴影笼罩的角落里,静静地垂手立着一名侍从。
他穿着与其他侍从无异的深色衣物,低眉顺眼,存在感低得几乎要融入那片阴影。
若非萨仁图雅早已知晓,且神魂感知刻意探查,几乎要忽略过去。
气息收敛得极好,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但那石头深处,似乎藏着一团冰冷粘稠的黑暗。
暗影。
萨仁图雅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寻常一瞥。
她于宝座前丈许处站定,将祈福法杖轻轻顿地,顶端镶嵌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清辉,稍稍驱散了帐内的沉闷。
“长生天在上,祖灵见证,”她开始吟唱,声音转为空灵缥缈,古老的祝词带着独特的韵律,在帐内回荡,“邪秽退散,魂归安宁,王气永固……”
她一边吟唱,一边按照特定的仪轨,开始舞动法杖。
足下步伐玄奥,身形旋转,素白的祭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如同月光下绽放的优昙花。
法杖划过道道银色轨迹,留下短暂的光痕,配合着清越的祈祷铃响,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又带着安抚意味的场域。
旋转、迈步、法杖虚点……她的轨迹看似围绕宝座,实则每一次移动,都悄然拉近着与宝座后方那座供奉祖灵龛的紫檀木高台的距离。
高台上,那个镶嵌着宝石的檀木盒子静静放置,在酥油灯下反射着幽光。
距离一丈,八尺,六尺……
萨仁图雅旋转的身形达到一个节点,法杖高举,吟唱声调转高。
就在这个动作的掩护下,她另一只垂在身侧、被宽大袖袍遮盖的手,食指与拇指极其隐蔽地一搓。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烟气,从她指间悄然飘散。
这“宁息香”是圣坛秘制,本用于安抚躁动的祖灵或治疗神魂不稳的祭司,气息清雅,有极强的宁神定魄之效,对正常人几乎无害。
此刻化作两缕,一缕飘向宝座上眼神越发呆滞的伊稚斜,另一缕,更细微的,悄无声息地荡向那片阴影。
伊稚斜的头颅微微一歪,眼皮耷拉得更厉害,呼吸变得深长而缓慢,彻底沉入了某种半昏睡的状态。
阴影中的暗影,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紧绷的肩膀,那凝聚的冰冷黑暗,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涣散。
就是现在!
萨仁图雅旋转的身形没有停,却借着一个法杖指向穹顶的动作,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向上飘起!
素白祭袍鼓荡,她如一只掠水的白鹭,瞬间越过了高台边缘的矮栏,玉手直探那紫檀木盒!
指尖触及盒盖——
异变陡生!
木盒表面,那些原本装饰性的宝石镶嵌纹路,骤然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纠缠的光纹!
光纹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一样蠕动,一股阴冷、恶毒、充满窥探与警戒意味的神念,如同淬毒的冰锥,顺着萨仁图雅触碰的指尖,狠狠刺入她的脑海!
“呃!”萨仁图雅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白,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中灵魂。
血鹘的警戒巫法!
而且极其恶毒,触发瞬间不仅报警,更直接攻击触碰者神魂!
剧痛如潮水般冲击着意识,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没有丝毫退缩!
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左手闪电般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手印,体内纯净的祖灵圣力瞬间奔涌而出,如同温暖的光潮包裹住右手,强行对抗那暗红符文的侵蚀与冰冷的神念冲击!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暗红符文与圣力光晕激烈对抗,发出细微的声响。
萨仁图雅右手五指成爪,硬生生穿透了那层尚未完全激活的符文网,指尖触到了盒内之物。
冰凉,圆润,却仿佛有脉搏般轻轻搏动。
她猛地一握,将那颗鸽卵大小、内蕴着深邃星云般光晕的深蓝色宝石抓在手心——苍狼神瞳!
几乎在她握住神瞳的同一刹那——
“叮铃铃铃——!!!”
尖锐刺耳的警报铃声,毫无征兆地从帐顶、从四面八方炸响!
声音凄厉,足以刺破耳膜,直钻神魂!
“何人胆敢盗取神瞳!”
阴影中,一直如枯木般的暗影猛然抬头,兜帽下两点猩红光芒爆闪,发出尖锐的厉喝。
他话音未落,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浓烈死寂气息的黑气,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直射萨仁图雅后心!
萨仁图雅早有预料,在握住神瞳的瞬间,左手已猛地在腰间玉佩上一拍!
“嗡!”
祭袍无风自动,一面由无数细小符文瞬间构成的乳白色光盾浮现身后!
“嘭!”
黑气狠狠撞在光盾上,光盾剧烈波动,裂纹蔓延,但终究没有破碎。
巨力传来,萨仁图雅气血一阵翻涌,喉头微甜,但她借着这股冲力,身形更快!
她看也不看身后,右手紧握神瞳,左手抓着法杖,合身朝着金帐侧面那最为厚实的镶铜毡壁撞去!
体内圣力爆发,法杖顶端月光石光芒大盛!
“轰!”
厚实的毡壁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木屑毛毡纷飞!
萨仁图雅的身影如同断线的纸鸢,又像是终于挣脱樊笼的白鸟,从破口疾射而出!
“拿下她!!”铁卫的怒吼几乎与警报声同时从帐门方向炸响,他带着数名亲卫猛冲进来,只看到宝座上昏睡的大单于、破开的大洞,以及尖叫着发出警报的暗影。
帐外,整个金帐区域瞬间被点燃。
火光更亮,人影幢幢,呼喝声、兵甲碰撞声、以及更多被惊动的黑袍修士气息冲天而起。
萨仁图雅冲出帐外,毫不停留,甚至来不及辨明方向,只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朝着事先与赫连铁树、萧璟约定的、相对人烟稀少的西北方向疾掠。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狂跳如擂鼓,右手紧紧攥着的神瞳传来冰凉而温润的触感,以及一丝微弱的、带着苍凉意味的抗拒波动。
她成功了,也彻底暴露了。
怀中的传讯骨片已在冲出金帐的瞬间捏碎,化作齑粉。
信号已经发出。
现在,只看萧璟那边的“乱子”,能不能准时、足够大了。
她咬紧牙关,将一口涌上来的甜腥咽下,速度再提一分,白影融入营地错综复杂的毡帐阴影之中。
身后的喧嚣与怒火,如同附骨之疽,紧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