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被枯寂气运冻结的思维。
视线里,黄纸上“疍永昌”三个暗红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顺着我的指尖向上攀爬,带着一种陈年血污特有的铁锈与海水混合的腥气。
不是错觉——这气息直接钻入了我的鼻腔,冰冷刺骨。
“咚——!”
第二声铜锣更近,更沉。
这一次,震动的不再是船体,而是我的内脏,是骨头。
甲板上所有被定格的傀儡食客和腐尸,它们的动作再次“启动”,不再缓慢挪动,而是以一种关节反折、肌腱拉扯的怪异速度,从四面八方朝我所在的位置“流”了过来。
没有脚步声,只有布料摩擦和骨头错位的“咔嚓”声连成一片,像潮水。
枯寂气运构筑的伪装在剧震和众多死寂目光的聚焦下,像劣质的玻璃一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濒临破碎。
我能“看”到包裹着我和氿姐的那层灰败气场正在剧烈波动,迅速变薄。
“走!” 我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沙子摩擦。
氿姐反应极快,几乎在我出声的同时,她已经扑到了几乎瘫软在地的阿庆身边,抓住他一条胳膊。
我则猛地吸了一口那充满死亡与饭香混合的空气——这动作让胸口的冰冷更甚——另一只手松开黄纸,反手扣住阿庆的另一侧肩膀。
黄纸飘落,坠向甲板缝隙,那三个字在我视野最后一瞥中,被黑暗吞没。
阿庆已经彻底软了,瞳孔涣散,嘴里无意识地溢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刚才看到的傀儡食客的微弱回声。
我们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他,冲向最近的、一扇通往船舱内部的窄门。
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比甲板上更浓重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了海盐、木料深度腐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香灰的味道。
身后,流涌而来的死寂“潮水”越来越近。
我甚至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针扎般的冰冷视线,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无数死物汇聚的“气”。
撞开窄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猛地带上。
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门外立刻传来沉重的撞击和抓挠声,木板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但隔绝不了那无孔不入的压迫感。
我们身处一条狭窄的向下阶梯,木制阶梯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侧墙壁渗出湿冷的水珠,空气里的咸腥味浓烈到让人作呕,仿佛浸泡在腐烂海兽的胃液里。
阶梯尽头是一条低矮的走廊,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壁上偶尔镶嵌的、发出微弱惨绿荧光的贝壳提供一点可怜的光源。
阿庆开始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龙…龙王…来收债了…我们…我们都要死在这儿…” 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闭嘴!” 氿姐低喝一声,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回音,她掐了阿庆手臂一把,疼痛似乎让他恢复了一点神智,至少不再胡言乱语,但恐惧依旧写满了他惨白的脸。
我强迫自己冷静,枯寂气运虽然在门外消耗大半,但残余的部分仍让我保持着一种冰冷的观察力。
我的右臂鳞片轻轻嗡鸣,指向走廊左侧一扇不起眼的、看起来像是储物舱的矮门。
那门板上遍布刀砍斧凿的痕迹,缝隙里塞着干涸的黑色污渍。
“这边。” 我低声说,拖着阿庆靠近。
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空间不大,堆满了朽烂的渔网、断桨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形状怪异的深海贝壳。
空气中的味道又增加了几种:陈年油脂的哈喇味、金属锈蚀味,以及一种非常浓郁的、像是大量海盐结晶又被水汽浸润后的咸腥,几乎凝成实质,糊在喉咙里。
就在这堆杂物的角落,蜷缩着一个身影。
不是腐尸。
那身影……半透明。
透过他,我能隐约看到后面堆叠的破渔网。
他穿着一身现代的潜水服,款式老旧,但看得出曾经是高级货。
他背对着我们,肩膀以一种高频率剧烈颤抖着,手指——指甲很长,指尖甚至有些劈裂——正在面前的木质舱壁上机械地、重复地刻划着什么。
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氿姐的手电光下意识照了过去。
光束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墙上打出一个清晰的光斑。
他似乎毫无所觉。
“是…是老莫!” 阿庆突然尖声叫起来,恐惧里掺杂了一丝难以置信,“十年前…十年前在‘魔鬼三角’失踪的那个老莫!他…他怎么会…”
我也认出来了。
老莫,南海寻宝圈子里的名宿,经验丰富,手段狠辣,十年前带队去一片异常海域寻找一艘传说中的唐代沉船,然后整支队伍连同船只一起失踪,再无音讯。
没想到,他在这里,以这种形态。
我松开阿庆,他靠着门框滑坐在地。
我慢慢靠近那个颤抖的半透明身影。
随着距离拉近,我能感觉到一种阴冷、绝望,但又夹杂着一丝疯狂执念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金手指传来微弱的感应,那是一种“信息残留”,强烈而混乱。
离他只有几步远时,我停下了。
他刻划的动作猛地一顿,颤抖似乎停止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五官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不断波动的、脏污的水膜,只能隐约看到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黑色空洞。
但他“看”向我,我却能清晰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注视”,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哀求和…贪婪?
他的嘴唇位置蠕动着,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口型,或者说,一段信息直接钻进了我的脑海:
“…看…墙…”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向他刚才刻划的那面木墙。
手电光下,墙壁上并非只有他刚刚刻下的杂乱痕迹。
在那些新痕之下,是密密麻麻、用各种工具甚至是指甲抠出来的字迹。
有些是汉字,有些是扭曲的符号,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有几行字,是用某种暗红色的、疑似干涸血液的东西写成的,颜色相对鲜明:
活命守则(残)
…勿视其饭,勿闻其香…
…勿应其声,勿触其影…
…至关紧要:万勿闭目!睡意袭来,即是死期…
…船吸生气,循律而动,破绽在于… (后面被一大片污迹覆盖)
…底层…有门…独眼之鱼…即生路…
字迹狂乱,充满了临终前的恐惧和挣扎。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万勿闭目”那一行。
金手指传来悸动。
我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行血字时迟疑了一瞬。
外面走廊里,沉重的拖拽声和湿滑的摩擦声正由远及近,缓慢而坚定。
是那个无名腐尸首领,它在搜寻。
没有时间了。我咬牙,指尖按了上去。
触感冰冷粘腻,并非实质的触碰,更像是指尖浸入了一片冰冷滑腻的沼泽。
瞬间,庞大而混乱的感官碎片轰然炸开,冲垮了我的意识防线。
不是画面,是直接的“感知”重演——
【…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
不是在水里,是在这船舱里。
眼睛瞪得酸痛,不敢闭上。
闭上,那些东西就会凑到你耳边,低语,然后你感觉自己的‘力气’像水一样流走,注入地板,流向船的深处…】
【…规律。
它有规律。
不是每天,是跟随潮汐,跟随海流下某种更深的脉动。
当船体发出那种特定的、低沉的嗡鸣时,就是‘开饭’的时候。
所有活物都会变成它的食物…】
【…热饭和鲜鱼是饵料。
闻到,看到,甚至只是想到,你的‘生气’就开始被牵引。
吃下去的人,瞬间就被抽空,变成提线木偶,成为它的一部分,再去‘邀请’新的客人…】
【…要破坏规律!
规律的中心在…在下面!
甲板下,龙骨位置,有一个核心…但守卫太多…独眼鱼…独眼鱼的门后面,有东西…或许…或许可以干扰…】
最后传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冰冷死寂,以及一段破碎的、充满无尽悔恨和不甘的念头:【…错了…都错了…根本没有什么宝藏…只有…饥饿的…永恒的…】
信息洪流退去,我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额头抵在冰冷的舱壁上,剧烈喘息。
不是累,是那种窥见恐怖真相后的虚脱和寒意。
整艘船…是一个有节奏地吸食活人生气的巨大陷阱!
老莫十年前就发现了,但他没能逃脱,反而以残影的形式被“留”了下来,甚至可能已经成为了这陷阱的一部分,吸引着新的猎物。
“嗬…嗬…找…到了…”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念,直接在我脑海响起。
是老莫的残影。
他那模糊的面孔“转向”我,黑色的眼洞似乎更深了,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依赖和贪婪的气息,顺着刚才信息传递建立起来的那丝微弱的“连接”,试图缠绕上我的手臂,特别是那覆盖鳞片的地方。
他不是在传递信息,他是在“抓”我!
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这稻草是会反噬的!
“阿海!” 氿姐的警告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她显然看到了我手臂鳞片不正常的光泽流动,以及老莫残影突然变得清晰、几乎要实质化扑过来的趋势。
“他在利用你的血脉联系!” 氿姐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她动作快如闪电,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防水袋里掏出一个鸡蛋大小、银灰色的金属球,拇指一按侧面机括,猛地朝老莫残影和我之间的空隙掷去。
金属球在半空中爆出极其刺眼、带着一股浓烈雄黄混合硫磺气味的强光!
“噗——”
强光笼罩的范围不大,但正好将老莫残影和我笼罩进去。
残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像是滚烫的油锅里泼进冷水,他的形体剧烈扭曲、波动,瞬间变得稀薄透明,几乎要消散。
那股试图缠绕上来的冰冷贪婪气息也被强光灼断。
就是现在!
强光刺痛双眼的同时,我忍着眼部不适,集中残存的全部意念,灌注到右臂的鳞片之中。
金手指不是向外“窃取”,而是向内——精准地“剥离”!
那丝被老莫残影附着、带着他强烈“替死”、“寄生”欲望的灰色气运,像一层肮脏的油膜,被我硬生生从自己与这片海域、与这艘船的气运联系中“撕扯”了出来,凝聚在指尖。
老莫残影似乎察觉到了,波动的形体里传来惊怒的意念。
我看也没看,反手将指尖那团冰冷粘腻、充满贪婪执念的灰色气运,朝着储物舱紧闭的门板外,狠狠一甩!
气运穿透木门,仿佛水滴汇入溪流。
下一秒,门外走廊里,沉重的拖拽声和腐尸首领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死寂气息,猛然一滞。
紧接着,一种新的、混乱的冲突感爆发开来!
门外传来的不再只是对活人的搜寻,更夹杂了某种灵异层面的排斥与撕咬般的悸动。
老莫残影那充满贪婪执念的气运,显然与腐尸首领代表的、更为纯粹和古老的“死寂规则”产生了冲突。
门外响起了木头被重物反复撞击和某种湿滑物互相摩擦挤压的、令人牙酸的混合噪音。
“走底舱!” 我嘶哑着喊道,强光效果正在消退,老莫残影虽然淡薄了许多,但并未彻底消失,依旧在角落波动,门外冲突不知能持续多久。
氿姐反应极快,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阿庆。
我目光急速扫过房间,落在那些杂乱刻痕中一个相对清晰、指向地面角落的箭头上。
箭头指向一堆破渔网下面。
我们扑过去,扯开渔网,下面果然有一块木板边缘有撬动的痕迹。
氿姐用匕首一撬,木板掀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爬下去的洞口,下面传来更浓的霉味和海水腥气,还有一股微弱的、向上流动的风。
没有犹豫,氿姐第一个下去,然后是抖得像筛糠的阿庆,我最后。
在我缩身进入洞口的瞬间,我看到储物舱的门在外部剧烈的撞击下,门轴断裂,轰然向内倒塌!
一个高大的、穿着腐朽宋甲的干枯身影,拖着一柄沉重锈蚀的铁矛,堵在了门口。
它的“头颅”转向房间,空洞的眼窝似乎“看”向了角落里波动的老莫残影。
我拉下头顶的木板,将自己投入下方的黑暗。
下面是船体的夹层,更低矮,更潮湿。
我们半蹲着,甚至要爬行。
空气污浊,脚下黏腻。
没有光源,只有氿姐手电筒切出一道微弱的光柱,照着前方。
根据老莫墙上那个箭头的暗示,以及我窃取到的模糊信息,我们朝着船体的中后部,尽可能安静而快速地移动。
爬行了约莫十几米,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舱门,与周围的木质结构不同,它似乎是某种金属混合着硬木制成,门板上用深黑色的颜料,绘着一个巨大的、风格极其古朴粗犷的图案——一条鱼的侧面,身形修长如梭,但头部只有一只巨大的、圆睁的眼睛,占据了几乎一半的画面,瞳孔部分是深不见底的黑。
独眼鱼。
老莫血字里的“独眼之鱼”!
阿庆看到这图案,倒抽一口凉气,几乎要软倒。
氿姐用手电仔细照射门板边缘,发现没有锁孔,只有一些磨损严重的凹陷和仿佛长期被海水侵蚀形成的斑驳。
“我来。” 我低声道,上前一步。
右臂的鳞片在靠近这扇门时,开始微微发烫,不再是指引,更像是某种……渴望?
或者共鸣?
我伸手推向那冰冷的金属硬木门板。
门轴发出漫长而艰涩的“嘎——吱——”声,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关节在苏醒。
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
不再是单纯的腐朽、咸腥或香灰味,而是混合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浓郁的铁锈味、陈年血垢的甜腥,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类似于巨大生物缓慢新陈代谢产生的、温热的腥气。
手电光率先切入缝隙。
光线下,门后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不是舱室,更像一个巨大的、向下的竖井入口,或者说,是一个器官的腔体入口。
边缘是不规则的、仿佛肉质与木质纤维扭曲共生在一起的暗红色“组织”,上面布满粘稠的、反光的液体和粗大的、类似血管或筋络的凸起纹路。
而我踩在门槛上的脚,感觉到了异样。
不是坚硬的木板或金属。
脚下触感温热、柔软,且富有弹性,还伴随着极其轻微、但确确实实的、类似肌肉纤维缓慢收缩舒张般的律动。
我猛地低头,手电光下,我脚下的木板——或者说,刚才还是木板的区域——表面那些原本干裂的木纹,此刻正如同活过来的血管网,在粘液中轻微地搏动着,颜色从灰败的木质色,迅速转变为一种暗沉的、带着湿漉光泽的肉粉色。
整艘龙船,在这一刻,仿佛从一具巨大的尸体,变成了一头沉睡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
氿姐的手电光在我脚下的“肉质地板”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抬起,照向门内深处那片更加粘腻、更显幽暗的垂直通道。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在这狭窄的、仿佛拥有心跳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这整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