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撕开厚重的晨雾,漫无边际的荒道在眼前无限延伸,尘土被清晨微凉的风卷起,扑在人脸上,呛得人喉咙干涩发疼。
自昨夜从牢中连夜启程,一行人徒步奔走整整大半宿,不曾有片刻安稳歇息。苏凝华颈间箍着粗重木枷,粗糙的木棱生生磨破颈侧皮肉,干涸的血痂粘在木料纹路里,每一次转头、迈步,都会扯出新的伤口,温热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身上灰扑扑的囚衣。手腕与脚踝锁着厚重木镣,锁链拖拽在碎石路上,发出哗啦哗啦刺耳的声响,每一步落下,碎石狠狠碾过脚底磨烂的创面,钻心的痛感顺着四肢爬满全身。
身侧的温景珩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形高大,木枷压在肩头,重量尽数沉在单薄的囚衣上,昨夜为了隔开出言轻薄的差役,肩头撞上对方的手臂,此刻已经青紫一片。他始终刻意放慢脚步,牢牢贴在苏凝华左侧,大半的木枷重量都被他悄悄往自己这边偏移,锁链也被他刻意攥在掌心,不让粗糙的木链反复剐蹭苏凝华溃烂的手腕。
押送他们的四名衙役皆是京城府衙当差之人,平日里在城内值守,无非是巡街、传唤,活计轻松安稳,少有奔波劳苦。此番押送流犯远赴千里之外的边南,是府衙分派下来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最终落到他们四人头上,自上路那日起,几人心中便积攒着化不开的怨气。
领头的王差头骑在一匹瘦弱灰马之上,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枷锁缠身的二人,心底翻涌着三层难以压制的烦躁与恶意。
第一层,便是对这份苦差的满腹埋怨。好好的京城安稳差事不干,偏偏要跋山涉水走数月荒路,风吹日晒,食宿简陋,一路上还要时时看管两名重犯,半点清闲都捞不着,家中妻儿许久不能相见,微薄的犒赏根本抵不上一路的辛苦。他私下里时常同其余三名差役抱怨,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平白摊上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第二层,是身份落差带来的扭曲快意。从前在京城,苏大将军权倾朝野,温景珩更是镇守北疆、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寻常衙役连靠近二人府邸的资格都没有,远远望见车马仪仗,都要低头避让,心中满是敬畏与仰望。可如今时移世易,昔日高高在上的将门嫡女、百战将军,全都沦为握在他们手中待发配的罪人,尊卑彻底颠倒。往日遥不可及的贵人,现下任他们呵斥、推搡,这份掌控感,成了几人排解生活压抑的出口。
第三层,是根深蒂固的尊卑偏见。在他们眼中,只要被朝廷判作流放罪徒,便是身家卑贱、罪孽深重之人,往日的功勋家世一概不作数。就算动手打骂、肆意折辱,也只会被视作管束犯人,上头不会多加追责,故而行事毫无顾忌,半点不肯留情。
四名衙役里,王差头与刘三二人,当日传旨赐婚之时,正在天牢值守,全程亲眼目睹了苏凝华与温景珩当众拜堂的全过程。彼时牢狱之中毫无遮挡,一众衙役围在一旁冷眼旁观,苏凝华身为世家嫡女最看重的体面尊严,在那一日尽数被碾碎。此事也成了二人时常挂在嘴边、用来折辱苏凝华的谈资。
“走快点!磨磨蹭蹭拖拖拉拉,是想耽搁路程,让我们陪着你们在荒山野岭受苦吗?”王差头勒住马缰,手中长鞭在空中狠狠一甩,刺耳的鞭响划破清晨的寂静。
苏凝华双腿早已酸软无力,脚底伤口反复渗血,每往前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脚步下意识慢了半分。
那名心性粗鄙的年轻差役刘三立刻驱马凑上前,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眼底满是不屑与恶意,抬手便狠狠推搡苏凝华的肩头。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点苦都受不住?当初风光无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
苏凝华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推,身子踉跄着向后倒去,颈间木枷狠狠硌在锁骨伤口上,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温景珩见状,当即上前一步,稳稳将她扶住,宽厚的脊背挡在苏凝华身前,冷沉的目光直直看向刘三,嗓音低沉压抑:“路远难行,她身上伤口溃烂,本就支撑艰难,你何必刻意动手推搡。”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几名衙役积压多日的火气。
王差头见状冷笑一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温景珩面前,伸手一把揪住他囚衣前襟,狠狠向前一扯,力道之大,让温景珩脖颈的木枷重重撞击咽喉,闷哼一声。
“哟,还敢替她出头?温将军?如今你不过是待发配的罪将,什么将军名头,在我们这里一文不值!”王差头眼底满是泄愤的戾气,“我们四人辛辛苦苦领了这份苦差,日日跟着你们风吹日晒,受这份罪,教训你们两句、推搡两下怎么了?难不成还要我们捧着你们赶路?”
一旁另外两名衙役也围了上来,嘴里骂骂咧咧,句句都是发泄心中积攒的怨气。
“就是,凭什么我们要遭这份罪,都是这两个罪人拖累!”
“从前高高在上,如今落到我们手里,便是低人一等,挨打受气都是应当的!”
刘三在一旁煽风点火,想起方才自己想上前搭话却被温景珩阻拦,心底更是不忿:“头,这人方才还敢拦我,我不过同这位苏小姐说两句话,他便横插一杠子,半点不把我们押送的人放在眼里,不给他一点教训,往后更是难以管束!”
王差头本就满心烦躁,被这番话一激,怒火彻底压不住,抬手握紧长鞭,手腕用力,长鞭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抽打在温景珩的后背。
“啪”的一声脆响,鞭梢破开单薄的囚衣,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通红狰狞的鞭痕。
温景珩身形微微一颤,后背火辣辣的痛感席卷全身,可他依旧牢牢挡在苏凝华身前,半步不肯退让,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苏凝华看着他后背骤然浮现的鞭痕,心口骤然一揪,等衙役稍稍退后,周遭喧闹稍稍平息,她侧过身,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声音裹着藏不住的酸涩与心疼:“往后别再为了我同他们争执了,他们手中握着长鞭,你每一次出头,换来的都是皮肉伤痛,不值得。”
温景珩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眼底的冷意尽数化作柔软,哪怕后背剧痛难忍,语气依旧沉稳温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他们折辱,我护着你,是应当的。”
“可你的伤只会越来越重。”苏凝华鼻尖发酸,目光落在他肩头交错的青紫,“暂且忍一时,不必事事与他们硬碰硬,我能扛得住几句讥讽,不必你次次替我承受鞭笞。”
温景珩轻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回应,王差头见二人低声私语,只当他们是在暗中咒骂自己,心中怒火更盛,反手便抬手狠狠推了苏凝华一把。
“还有你,别在这里惺惺作态!若不是你当初拒婚,不识抬举,何至于落得流放边南的下场?如今连累我们一路奔波受苦,你也该挨几下清醒清醒!”
苏凝华毫无防备,踉跄着跌坐在满是碎石的地面,脚踝镣铐猛地拉扯,溃烂的伤口蹭上粗糙砂石,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指尖死死抠住身下黄土,眼底翻涌着屈辱,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肯露出半分求饶的姿态。
温景珩见她摔倒,当即想要俯身去扶,王差头手中长鞭再次挥出,接连两鞭落在他的肩头、手臂,鞭痕交错,皮肉瞬间红肿起来。
“还想护着她?我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王差头喘着粗气,心底积压的三重怨气尽数发泄在二人身上,“我们本是京城安稳当差,偏偏摊上押送你们的苦差事,日夜不得安宁,你们两个昔日贵人,如今落在我们手里,挨上几鞭子,也是你们活该!”
几名衙役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无人上前劝阻,反倒纷纷附和,口中不停讥讽,句句践踏二人往日的身份,以此寻找扭曲的优越感,消解路途带来的疲惫与烦闷。
温景珩任由鞭落在身上,没有躲闪,只是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苏凝华身上,确认她没有大碍之后,才借着王差头挥鞭的间隙,缓缓弯腰,忍着后背撕裂般的疼痛,伸手将坐在地上的苏凝华搀扶起来。
他垂在她身侧的手悄悄收紧,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他们若再动手,我便是拼着多挨几鞭,也绝不会让你受太重的伤。”
苏凝华抬眸看向他肩头、后背交错狰狞的鞭痕,眼眶微微发酸,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是悄悄往他身侧靠了靠,两人并肩而立,哪怕枷锁缠身、满身伤痕,也彼此支撑,不肯在一众衙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王差头抽打数鞭,心中郁气稍稍散去,不耐烦地挥了挥长鞭,厉声呵斥众人继续赶路。
“都站起来往前走!今日若是日落之前赶不到前方驿站,夜里所有人都只能露宿荒坡,这笔账,全都算在你们二人头上!”
四名衙役重新上马,骑行在队伍前方,一路上时不时回头,用刻薄言语嘲讽二人。刘三更是时不时放缓马速,一双眼睛肆无忌惮落在苏凝华身上,口中说着暗含轻薄的话语,句句折辱她的清白名节。
“苏小姐这般容貌,流放到蛮荒边南实在可惜,若是路上愿意好好顺从我们,我们也能少让你受些皮肉之苦。”
这话入耳,苏凝华只觉一阵恶寒从心底翻涌,下意识往温景珩身后躲去。
温景珩瞬间横身隔开刘三的视线,周身寒意凛冽,冷眸直视对方,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管住你的口舌,再敢出言轻薄,休怪我不顾眼下处境。”
刘三被他震慑一瞬,随即想起自己手握管束权,又想起心中积压的怨气,当即叫嚷起来:“头!你看他又敢顶撞我!”
王差头本就满心不耐,闻言调转马头,扬鞭便又要朝温景珩挥去,温景珩不闪不避,只是将苏凝华护得更紧,硬生生吃下这一鞭,后背新添一道伤口,疼得他肩头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一路行至正午,烈日高悬天际,滚烫日光灼烧着肌肤,地面碎石滚烫,踩在脚底溃烂的伤口上,痛意层层叠加。衙役寻了一处树荫短暂歇息,分食干粮饮水,苏凝华与温景珩被锁链拴在一旁枯树,只分得一小块干硬麦饼,一小盏浑浊泥水。
几人围坐树下,刘三呷了一口粗酒,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苏凝华,忽然嗤笑出声,故意抬高音量,让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天牢那一日的场面,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昔日堂堂将门嫡女,拜堂之时四周全无遮挡,我们一群人围站一旁看得真切,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体面,那一日尽数丢得干干净净。”
王差头闻言跟着附和,语气满是嘲弄:“可不是嘛,当初萧三皇子特意传旨,非要在牢里就地完成礼数,半点脸面都不给他们留。如今再装出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又有什么用处?当众失仪的光景,我们可是都亲眼瞧过。”
这番话如同细密的针,狠狠扎进苏凝华心底。她攥紧掌心,指尖泛白,脸颊血色尽数褪去,难堪与屈辱顺着四肢蔓延,连肩头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温景珩察觉她身形抖动,再听见衙役口中的嘲讽,胸腔怒火瞬间翻涌,当即就要起身上前理论。
苏凝华见状,急忙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力道很紧,声音压得发颤,满是哀求:“别去,别再同他们争执,你身上已经添了数道鞭伤,再挨鞭打,身体如何扛得住?不过几句闲话,我忍忍就过去了。”
温景珩垂眸看向她攥着自己衣袖、微微发抖的手,侧头瞥见她眼底隐忍的水光,胸腔翻腾的怒火硬生生压下大半。他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将苏凝华挡在自己身后,背对树下一众衙役,宽阔的身躯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
“我不与他们争辩,只是绝不会让你再听这些污言秽语。”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隐忍的沙哑,“往后但凡他们再拿那日之事调侃,你便埋首靠在我身侧,不必去听。”
树下的衙役见温景珩竟生生忍下这口气,没能再激起冲突,心中未免有些扫兴,却也不愿再多费力气动手,只随口又嘲讽两句,便自顾饮酒闲谈,言语间依旧不断抱怨这份押送的苦差,宣泄着身份落差带来的扭曲快意。
短暂歇息过后,队伍再度启程,漫无边际的荒道依旧看不到尽头。一路行来,两侧荒草丛生,少见人烟,唯有杂乱草木与嶙峋山石绵延千里。
待到日头渐渐西斜,暮色笼罩四野,押送队伍途经一处山边乱石堆,温景珩刻意借着弯腰捡拾枯枝的动作,不动声色扫过路旁一块平整青石。石缝深处,刻着一道极简的纹路,是他当年与北疆麾下兄弟约定好的专属暗记,纹路浅浅藏在青苔之下,若非知晓暗号之人,根本难以察觉。
温景珩心头微微一松,不动声色站直身子,若无其事回到苏凝华身侧,趁衙役走在前方、距离稍远的空隙,压低声音告知她这个发现。
“方才路边石块上,有我北疆旧部留下的记号。当年我蒙冤入狱,不少心腹侥幸逃过牵连,四散潜伏,如今知晓我被流放,便一路悄悄尾随押送队伍,沿路留下暗号,暗中传递消息。”
苏凝华闻言心中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只是并未多言。二人早有默契,苏家军残部的踪迹不会在流放途中出现,父兄蒙难后,存活下来的苏家旧部大多被流放至边南本地,只能待二人抵达流放之地,才有机会寻到专属苏家的印记,此刻路途之上,仅有温景珩的旧部遥遥相随。
“他们不敢贸然现身,眼下强行劫囚,只会招来杀身之祸。”温景珩目光沉静,低声规划,“今夜寻机会,我会借着夜色遮掩,在隐蔽处留下新的暗记,告知一众兄弟沉住气息,不必轻举妄动,待靠近边南地界,再寻机会互通详细筹谋。”
苏凝华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后背层层叠叠的鞭痕,心底依旧萦绕着方才的担忧,轻声重复先前的劝解:“即便知晓旧部相随,你也千万收敛性子,莫要再为护我,屡屡与衙役起冲突,皮肉之苦,实在难熬。”
温景珩侧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笃定:“我知晓轻重,只是他们若再出言折辱于你,我断无袖手旁观的道理。些许鞭伤,于我而言不算什么,我唯独不愿看你受半分委屈。”
暮色彻底沉落荒野,晚风裹挟着山间寒凉,吹得二人单薄囚衣簌簌作响。颈间木枷、手足锁链沉重束缚,白日里遭受的推搡、鞭打、刻薄嘲讽带来的伤痛还在隐隐作祟,前路依旧是数月无尽的苦难。可知晓有北疆旧部一路暗中相随,绝境之中,总算多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温景珩悄悄将苏凝华往自己身侧拢了拢,用后背替她挡住刺骨晚风,两人并肩踩着满地碎石,一步步朝着远方蛮荒的边南前行,任凭身后衙役的呵斥讥讽不断传来,彼此相依,未曾有过半分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