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问外摆。”
这四个字在第五课室里落下来,比四层那句“不补旧签”还让人不舒服。
因为它太像一种成熟、体面、甚至带点专业味道的处理术语。
可把字拆开看,又冷得发硬。
残问。
不是原问,也不是还活着的一口问。
是已经被判作残了的东西。
外摆。
不是修,不是校,不是回。
只是先摆出去。
沈微白盯着课盘最内圈那几个浅得快看不见的问字位:
“谁先这么叫的?”
男人没有立刻答。
他先把桌上那张 `问` 卡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很旧的笔记,像当年谁在这堂课上临时补的:
`问若不回,会找替口。`
他这才说:
“最早不是东弧叫的。”
“是外头传进来的。”
“有人说,既然五里越来越守不住,地面又不断有新口被问句碰上,不如先把已经坏掉、又回不完整的那部分拆出来,往外摆一层。”
“摆远一点,地面就干净一点。”
这逻辑太顺。
顺得几乎像某种现实妥协必然会走到的路。
五里太慢,灰市太坏,月背回幅又低。
那就把最麻烦、最不完整、又最会找人答的那一块,先挪出去。
至少眼下不在本地咬人。
可陈照野几乎一听就知道,这种办法一旦被写成流程,后面会出什么事。
“谁来判它残?”
他直接问。
男人看着他。
“这就是第五课这些年最吵的一口。”
“有人按波幅判。”
“有人按回认率判。”
“有人按地面代价判。”
“也有人……按还能不能继续拿来教学和练手判。”
最后这一种,才最可怕。
因为它意味着,那些本该被谨慎守着、慢慢回着的东西,会先被某批人认成“还能拿来训练后手、筛课、试顺序”的材料。
东弧的课壳也就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保护壳。
而开始有可能反过来吞人。
邵泽川终于开口:
“我上回进去没到底,就是因为他们让我先说,该不该把一口已经回不全的问,拆成可练课次。”
“我没答。”
“不敢答,还是不想答?”
男人问得很平。
邵泽川看着那块被揭开的课盘,喉结滚了滚。
“那时我分不清。”
“现在呢?”
邵泽川没有马上接。
他把视线从 `课`、`件`、`问` 三张卡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那张被翻过面的 `问` 卡背后的旧笔记上。
“现在我知道,一旦先把‘能拿来练’放在前头,这地方就迟早会变成另一种白棚。”
男人听了,没说赞不赞成。
他只是点了下桌边那本旧点名册。
“这就是你们今天被放进第五课的原因。”
“不是因为你们过了四层那点小题。”
“是因为五里那张纸,把东弧最不愿意承认的那条边又重新压到桌上了。”
`不代答`
`只借台,不借人`
`不借后格`
那三句校语,放在五里是顺序。
拿到东弧,就成了对“残问外摆”这条新流程最硬的反证。
因为只要你还认“问会找替口”,你就不能轻易把它当成“摆远一点就干净了”的残件。
沈微白把那本旧点名册往自己这边轻轻拉近一点。
册子没锁。
封面写的是:
`第五课 到课与退课记录`
她没直接翻。
先问:
“能看?”
男人答:
“你们既然坐进来了,就得看。”
“不看,就会以为东弧只是在嘴上争名字。”
沈微白这才翻开第一页。
前头很多页都被抽过。
留下来的,大多是断页、补页和只剩半截的退课条。
可就这些半残记录,也已经够让人看出第五课这些年到底在怎么变。
有一页写:
`课次议:问位不稳,不入练。`
下一页却被人用蓝笔改成:
`改议:问位可拆,外摆后入练。`
再往后,甚至出现了:
`外摆样口一号,允许低阶课次演示。`
陈照野只看见这一句,心里就猛地往下一沉。
低阶课次演示。
这不是抽象争论了。
这说明东弧内部,真的有人把“残问外摆”那一口东西,当成可控、可切片、可下放给更低课次看的练习材料。
男人看着他们的脸色,没有装不知道这句有多难看。
“所以你们现在该明白了。”
“五里和东弧,不是一个死得慢,一个活得体面。”
“东弧也已经坏到会把旧口拿来做课。”
“只是它坏得更有秩序。”
这句话几乎把这批东弧线到目前为止的气质,一锤定死。
灰市是坏得明。
东弧是坏得整。
陈照野把那页到课与退课记录慢慢推回去。
“所以 BR-03 现在到底在谁手里?”
男人这一次没有回避。
“不在一个人手里。”
“在一张分课表里。”
“有人守回幅。”
“有人管摆口。”
“有人盯练课。”
“也有人,专门负责把地面代价写低。”
地面代价写低。
这五个字,比前面所有校区壳、课室壳都更让沈微白眼神冷下来。
因为她太懂这种写法了。
只要代价被写低,任何“先摆出去、先练几次、先用作低阶演示”的流程,都会一下变得“可通过”“可延续”“可纳入管理”。
她低声道:
“谁在做这张分课表?”
男人看向她,第一次像真把问题给到了门口。
“如果你们还想续 BR-03,就别只问是谁。”
“先想想,你们敢不敢去看那张表。”
说完,他把桌上那只罩布完全掀掉。
课盘下头,竟还压着一张薄薄的透明覆膜表。
表头只有一行字:
`外摆课次暂行分配`
覆膜边角已经起了极浅的毛,右下角还留着一点被指腹反复按压后磨亮的弧形亮痕。陈照野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今晚为了吓他们临时拿来的新表,而是有人真的把它当成常用件,隔三差五就要摊开、压平、再按着上头那些外摆段和课次号往下排。
罩布被掀开的那一下,桌面角上还露出一道被透明膜长年压出来的浅白印,正好比覆膜表宽半指。像这张表从来就不是临时塞来的新物,而是已经在第五课桌面底下压了不止一轮夜课,只等有人把“外摆”正式认成现行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