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页口藏得像块死壳。
若不是冻页边在那块壳板前微微震了一下,闻岐绝不会觉得它和周围那些冷白板子有任何不同。它没有门缝,没有旧标,也没有齐冷秋最擅长量的“回空声”。它更像一张真被抹平过很多年的旧面,只在最该认的人手里,才肯露半口活路。
闻岐没急着上手。
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靠“像是”去赌。
他先把返签簿贴上去,簿边那层总母副页最薄的照边轻轻一颤,像在壳板后头敲了一下。齐冷秋随即把银尺斜着贴过去,尺尾校盘印在板面上极轻一压,终于压出一声细到近乎听不见的回空。
裴照霜眼神一沉:“里头真有薄腔。”
“但薄得不够进人。”
“不够现在进。”闻岐道。
他把冻页从皮套里抽出来,正对着那块壳板最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小圆钉压过去。钉面原本死白,页一贴上去,竟慢慢显出一点青灰色。像有一层很多年没再认过光的旧漆,被页里的冷照慢慢逼了出来。
三息后,壳板边缘终于让出一线。
不是往里开。
而是整块板稍微向外顶了半寸,露出后头一只极窄极旧的灯槽。
灯槽里空着,只剩一截烧黑的灯脚。
闻岐一看便懂。
这不是给人挤进去的口,是给人先把“前灯”点起来的地方。灯不亮,退页口后头那层薄腔根本不会继续认门;硬撬只会惊动第三冻肋外封。
齐冷秋盯着那只空灯槽,难得先问了闻岐一句:“你会点?”
“不会照着点。”闻岐答。
“但我知道该拿什么点。”
他说着,把返签簿合上,从里头抽出那截一路跟着他们从灰环照墙旧框、白舟吊骨、四十七号环再到主库外壁的冷页边。那页边本就是“会继续认光”的旧框骨片,最适合做这口前灯的临时灯芯。
裴照霜却先抬手按住。
“这东西一旦烧进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闻岐知道她什么意思。
这截冷页边不是单纯路引,它一路认过这么多口旧页,本身已经成了能自证来源的关键物。若为了开主库退页口,把它直接耗进前灯里,后头真拿到总骨图,他们手里能互相咬住的证又会少一层。
可齐冷秋比谁都更清楚时间不等人。
“不点这灯,季承锋会先改第一注。”
“到时你们拿什么都得先跟假注打架。”
她说得没错。
闻岐没有再犹豫,把那截冷页边轻轻折进灯槽。页边刚卡稳,整只空灯脚便像从死里抽了口气,幽幽泛出一点骨白色。那白不是火,更像冷光,被困在灯脚里很久,这一刻终于顺着页边这根临时灯芯回了来。
闻小满忽然捂住胸口,低声吸了口气。
“它在认名。”
果然,灯白一亮,退页口后头那层薄腔便开始轻轻响。
不是门开声。
像许多很薄很薄的纸,从壳板后头互相擦过,正在让路。
齐冷秋的眼里闪过一点很短的惊色,随即便被她压下去了。她大概从没想过,这口自己量不出来的退页工口,会真被一截从灰环照墙旧框里抠出来的冷页边给点活。
主库外壁另一头,第三冻肋那边也同时传来一声极低的壳响。
季承锋显然听见了。
“快。”裴照霜道。
退页口终于再让一线,刚好够一人侧身进去。
闻岐第一个钻。
后头不是完整甬道,而是一条像贴着主库外壁骨缝硬凿出来的薄腔。人进去以后,左肩几乎擦着内壳,右肩则顶着外板,连转头都费劲。可越往里走,越能听见第三冻肋那边传来的细碎敲改声。
那不是正常核录在做校验。
而是有人在赶着把某几处旧注先撬出来。
闻岐往前挤的速度更快。薄腔尽头忽然一拐,外头透来一线更冷的白。那白后是一只不大的前台,台后立着三根细长冻肋样的照柱,柱上各压一片尚未完全抽出的旧注片。
而季承锋就站在台前。
比起灰环时那个把现押和主签压得滴水不漏的总办,此刻的他显得更瘦,也更紧。黑袍外沿全是被壳风刮出来的白霜,右手握着一枚伪造的承列假印,左手则正拿一把极薄的刮页刀,在最中间那片旧注边缘一点点往外挑。
他并未完全成功。
因为主库终究不是灰环主轮心。即便是第三冻肋外封,也不是拿一道假印就能真吃进去的地方。他只能趁外封先让半寸的空档,把最关键那片旧注边缘挑出来,再拿预先写好的假注先扣上去。
可哪怕只扣上一片,也够后面的人全乱。
季承锋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这口薄腔的异动,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侧头。
他看见闻岐时,眼底竟没有太多惊。
更像一种终于等到的狠。
“我就知道。”他说,“你们不会甘心只在灰环当英雄。”
闻岐没跟他废话。
他几乎是在季承锋转头的同一刻,就把返签簿朝那片已被挑出半寸的旧注猛砸过去。
季承锋反应极快,刮页刀一翻就要拦。
可返签簿不是冲他去的,是冲那片旧注和前台左侧的空灯脚去的。簿角一撞,灯脚里那点刚被冷页边点活的前灯余白立刻顺着台面窜了一线,三根冻肋照柱竟同时亮了一下。
这一亮,比任何刀都狠。
季承锋手里那枚假承列印先是“滋”地冒出一缕极淡的黑烟,接着像被人从里往外硬剥开一样,裂出一道细纹。那不是它受不住热,而是主库前灯一亮,假印上的口径终于被照出了假。
裴照霜与齐冷秋也已从薄腔后挤出来。
两人谁都没先扑季承锋,反而一左一右抢向那三根冻肋照柱。一个要护主库旧注不被换,一個要确保结构别在这里先崩。她们的目标并不全同,却又都明白,一旦照柱真灭,今天谁都别想把总骨图完整带出主库。
闻小满最后进来时,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仍第一时间看向那三片旧注。
“中间那片别碰!”
“它后头还有挂名!”
闻岐心口一震,立刻把原本要压向中间那片的手一偏,改去抢最右侧那只已被季承锋挑松的旧注边。季承锋显然也听懂了小满这句,眼底终于现出真正的急。他宁愿放开已经快到手的中片,也要硬去扣右边那道假注。
可他慢了半步。
闻岐的手先到,五指狠狠干进那道旧注与台面的缝里,指背瞬间被锋利页边拉出两道血线。他像没觉出来,反而顺着这股疼,死死把那片差点被换掉的旧注往外一扯。
旧注片终于脱台半寸。
上头真正的字,在前灯骨白里一闪而现:
`灰环、白舟、四十七下三格,不入死册。`
闻岐看见这行字的那一刻,心都像被谁狠狠干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流程注。
这是有人很早以前,就替灰环、白舟和四十七号环下三格这些本该被当成旁续、冷护、耗材去分掉的地方,硬生生留过一条“不入死册”的旧口。
季承锋显然也看见了。
他的脸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一注若保住了,他前头那一整套把人先写成可回收件再慢慢压回正册里的法子,就注定会在主库这里撞上最硬的一道老钉子。
主库前灯,终于全亮。
而第二卷这口更大的门,也终于在他们眼前,真正裂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