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还没真正亮,白舟后壳的冷雾已被风压得更低。
齐冷秋没有给任何人多休一会儿的余地。她只让韩折把港底还活着的人继续往更里头暂挪,又交代裴照霜把照井和冻页留痕封死,随后便带着闻岐、闻小满,沿白舟最外一圈早废掉的检修壳往后绕。
裴照霜自然也跟。
她不会把闻岐和冻页单独交给齐冷秋,更不会让白舟这一夜好不容易照出来的主库线,变成北壳旧系与灰环之间又一场说不清楚的黑路交易。
主壳侧轨藏得比吊骨更狠。
它不在白舟港底,也不在那些明摆着会挂旧货的外吊梁上,而是贴着白舟外壳最薄的一层骨壁,像一条专门让“看得懂结构的人”贴身穿过去的瘦缝。缝宽不过两肩,左边是冻得发白的旧壳,右边就是看不见底的深空裂隙。人只要一脚踩空,掉下去便连“掉”都不会有实感,只会无声地被黑暗吞没。
闻岐走在最前。
这回不是齐冷秋领头,而是她站在他右后,银尺专看缝,嘴里一句多话都没有。她知道闻岐这种检修员出身的人,在这种贴壳窄轨上比她更会借步;可她也同样知道,哪一处壳回薄、哪一处校缝假,只有她这样的旧校手能先量出来。
这是一种很别扭的并行。
谁也不信谁。
可谁都暂时离不开谁。
侧轨第一段还算好走,至少壳缝没出太大问题。真正难的是过“换肋口”。
那里原本是白舟接主壳侧轨的半截转页台,如今台没了,只剩四根横着伸出去的旧承肋。承肋之间隔得极开,中间风又斜,人在上头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脚底发飘;慢了,风反而会把人的力一点点从腿骨缝里磨掉。
闻小满一看那几根承肋,指尖便有点发凉。
不是怕。
是她能听见中间第二根承肋里有一阵细得发尖的空响。
“第二根别踩实。”她低声说。
齐冷秋立刻把银尺往那边一弹,尺尖贴肋一响,果然回音发空。
“里头被卸过。”
“谁卸的?”裴照霜问。
“不是新手。”齐冷秋答,“像季承锋走过的人,怕后头有人顺着追,就先把最像正路的那根肋悄悄掏空。”
闻岐听完,心里反倒一定。
这说明他们没走偏。
季承锋既然会提前动这道换肋口,便说明主壳侧轨确实是最快抵近主库外壁的老路之一。
他先把返签簿和冻页套进怀里的皮套最内层,再把顾回给的第二枚小扣抠出来,卡在第一根承肋左下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钉眼里。小扣一卡,肋骨下方竟弹出半截薄薄的副踏板,窄得像给猫落脚,可足够一个人借出最危险那一步。
齐冷秋眼里第一次掠过极淡的异色。
“闻家旧手,果然不止会在门里留路。”
闻岐没回这句,只先过肋。
他脚落第一肋,不停;踩到副踏板,顺风一送,整个人便已贴着第三肋滑过去。中间那根掏空承肋被他脚尖一擦,里头立刻发出薄薄一层裂响,若是外行以为正路在中,只要稍多压半分,整根肋就会从中塌开。
闻小满看着那声裂响,脸色白了白。
闻岐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看我脚。”
她点头,紧紧盯着他的步位,一点不敢走神。等真踩过去时,她才发现自己不是怕高,也不是怕风,而是怕这种“看起来像路”的东西其实从头到尾都在等人认错。
裴照霜最后过。
她过得最慢,却也最稳。等四人全落到对面那道更贴壳的小轨上时,天边终于亮了一线极冷的灰。
那灰一照,远处的北壳主库外壁便第一次真正露了形。
闻岐以前想过很多次,“主库”会是什么样。
是巨大的,是森严的,是热炉和高塔一层层围出来的秩序中心。
可真看见时,他还是心里一紧。
主库像一截倒插在黑空里的巨大白骨。
没有窗,没有旗,没有任何多余的外饰。整面外壁全是收得很干净的冷白壳板,壳板之间每隔一段便嵌着一条极细的灰线,像有人拿最冷的刀,一刀刀把整个星域的旧账缝进了这里头。最下方则探出三道向外伸的冻肋桥,其中最中间那一道,外封果然已经被人动过。
齐冷秋顺着闻岐目光看去,声音更冷了几分。
“第三冻肋。”
“假承列印开不进主库正门,却能骗外封校肋先让半寸。”
裴照霜盯着那道外封:“那半寸够人进去?”
“不够。”齐冷秋道,“但够把旧注先摸出来,替换掉。”
闻岐胸口一沉。
季承锋果然还没完全进库,可他已经摸到最要命那层门皮了。
若再晚一步,等他把第三冻肋那三处旧注中的第一处先换成新口径,后头哪怕他们真的拿到总骨图,也得先和一整套“早已校正”的假注打架。
这就是制度化的狠。
它不一定先杀人。
它先把你以后要说的话,替你写成假的。
闻小满望着主库外壁,忽然轻轻出声:
“有人。”
闻岐顺着她示意看去,只见第三冻肋下方一道几乎贴着壳板的浅影里,果然有个极小的人形一闪而过。那人没站正,也没回头,整个人像一枚要硬钉进外壁缝里的黑钉,动作快得不像普通核录官或封存手。
齐冷秋几乎不用看第二眼。
“季承锋。”
“他比我估得还快。”
韩折没跟来,白舟那边又还要人守,眼下四人便只能自己顶上。裴照霜先低声道:“正面过去会被第三冻肋外封灯照见。”
“左侧有一道校手折缝。”齐冷秋道,“我能开半程。”
闻岐却没立刻动。
他从皮套里把那张冻页重新摸出来,对着主库第三冻肋的外壳一照。页边极轻地颤了颤,随后朝更左下方一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壳板轻轻歪了半分。
“不是折缝。”
“是旧转页工的退页口。”
齐冷秋听完,眼底那点躁意更清楚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闻岐手里的这页,已不只是“能证明”的证,而是真的开始替他们自己找路。
而这条路,若走得比她银尺量出来的折缝更准,那也就说明她这一路辛辛苦苦学来的旧校法,在闻家检返和灰环那页被照开的账面前,第一次遇到了没法只靠“我更懂结构”就完全压住的人。
她沉默一瞬,最终还是道:
“那就走你那口。”
“但若错了,你们三个都得连页一起掉出去。”
闻岐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壳板,手指慢慢收紧。
“错了也得走。”
“因为他已经快摸到旧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