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八章 内鬼(信任崩塌)
蜜罐诱杀后的第七天,天津电网出了第一起“非物理性故障”。
不是跳闸,不是短路,是“说谎”。
下午三点,正是用电高峰。西站主控室的负荷表,毫无征兆地掉了三十个百分点。调度员慌了,以为线路被盗,立刻拉闸排查。结果,线路完好,用户那边灯却灭了。再一查,是控制中心的继电器“骗”了大家——它明明收到了“闭合”的指令,触点却偷偷弹开了。
“这叫‘逻辑篡改’。”林世平盯着示波器上那段被截获的异常代码,“不是硬件坏了,是软件‘生病’了。那个数字幽灵虽然被我们炸了脑子,但它的‘病毒’还在。它在改写我们的基础指令。”
“能定位吗?”我问。
“能。但……”林世平脸色难看,“污染源不在机器,在人。”
“人?”
“对。我追踪了代码的写入路径。它最后一次被修改,是在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五分。那时候,主控室只有一个人值班。”
“谁?”
林世平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阿牛。”
李阿牛。
那个在柿子沟,为了护住坝基,抱着石头跳进冰河里的学生。那个被赵老蔫裹上破棉袄的后生。那个眼神淳朴,干活不惜力的年轻人。
我愣住了。
“你确定?”我盯着林世平。
“确定。”林世平调出值班日志和人员进出记录,“凌晨两点十分,阿牛接班。两点二十分,核心控制台的登录日志显示,有人用管理员权限,下载了一段加密代码。两点二十五分,代码被编译,植入系统。两点三十分,阿牛离开控制台,去了一趟厕所。两点三十五分,他回来,注销了登录。”
“监控呢?”
“主控室没有摄像头。这是规矩,怕电磁干扰。但门口的守卫证实,阿牛确实进出过。而且……”林世平顿了顿,“守卫说,阿牛回来时,脸色惨白,手在抖。问他怎么了,他说肚子疼。”
“代码分析呢?”
“代码很短,但很恶毒。它不是破坏系统,是‘微调’。它把电压基准值,从220伏,悄悄改成了219.5伏。每次波动0.5伏。单独看,毫无影响。但积少成多,当全网几万个节点同时微调时,就会产生谐振。就像几个人同时推秋千,一开始不动,推久了,秋千能飞上天。”
“谐振的结果?”
“电网崩溃。不是炸毁,是自激振荡。电流在系统内来回冲撞,像疯了一样,直到所有发电机过载烧毁,所有线路熔断。整个过程,只需要十分钟。”
我沉默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李阿牛就不是失误,是蓄意谋杀。杀的不是几个人,是整个天津,乃至未来整个华北电网的希望。
“把阿牛叫来。”我声音冷了下来。
“王总……”林世平欲言又止,“要不要先控制其他人?万一……”
“先叫他。”我打断他,“我倒要看看,这‘病毒’是怎么钻进人脑子里的。”
阿牛来了。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像是几天没睡。看见我,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王总,您找我?”
“坐。”我指了指椅子。
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这几天,主控室的情况,怎么样?”我开门见山。
“还……还好。”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就是有点忙。”
“忙到凌晨两点?”
他身体一僵。
“我……我值班。”
“值班的时候,做了什么?”
“就……就看着仪表。抄抄数据。”
“抄数据?”我逼近一步,“抄到需要下载加密代码?抄到需要修改电压基准值?”
阿牛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我……我没……”
“李阿牛!”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凌晨两点二十分,你用管理员密码,植入了谐振代码!你想毁了天津的电网!毁了你自己亲手参与建设的成果!”
“我没有!”阿牛尖叫起来,猛地站起来,“你胡说!我没有!我怎么会毁了电网!那是我的命!那是大家的命!”
他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你解释一下,这段登录日志!”林世平把记录纸拍在桌上,“还有这段被篡改的代码!除了你,谁能接触到控制台?!”
阿牛看着记录纸,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我……我确实动了……”他声音细如蚊蚋,“但我不是想毁了电网……我是想……救它……”
“救人?”我皱眉,“救谁?”
“救……救我娘……”他终于崩溃了,捂着脸哭了出来,“半个月前……我娘……在老家病了……是痨病……大夫说,没治了……除非……除非用洋人的‘盘尼西林’……一瓶……要五十块大洋……”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我一个月津贴才两块……五十块……我上哪弄去?!后来……有人找我……是个洋人……他说,只要我帮他改几个数据……就给我五十块……还说,只是个小改动,不会影响电网……我……我当时鬼迷了心窍……我想救我娘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和林世平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不是被“逻辑”腐蚀,是被“人性”击穿。
洋人没直接用病毒控制他,而是用他最软肋的地方——亲情,做了突破口。五十块大洋,买通了一个淳朴农民的良知。
“那个洋人,长什么样?”我问。
“不……不知道……蒙着脸……只说,事成之后,钱放在西站外的第三个邮筒里……我……我没敢去拿……我拿了钱,但我没敢去拿……”他哭得喘不上气,“我知道错了……王总……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贪那点钱……我不该害大家……可我娘……我娘她……”
他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王总……你杀了我吧……但求你……救救我娘……钱……钱我不要了……都给你……”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阿牛,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有。他差点毁了所有人的心血。
悲哀,也有。他只是想救母亲,却被人利用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寒意。
洋人太狠了。他们不跟你拼刺刀,不跟你比技术,他们直接攻击你最脆弱的情感。金钱、亲情、恐惧……这些,比任何病毒都难防。
“起来。”我冷冷道。
阿牛颤抖着站起来,不敢抬头。
“你娘的病,我会让人去治。盘尼西林,我这里有。”我从怀里掏出一支珍藏的抗生素——这是上次从洋人医院里“借”来的,“但你的罪,不能免。”
“我……我认罚……”
“罚你什么?”我看着他,“罚你死?那你娘谁管?罚你坐牢?电网建设正缺人手。”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李阿牛,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您说!我什么都干!”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第一,把你植入的那段代码,原封不动地告诉我。包括每一个参数,每一个逻辑判断。”
“这……”
“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我回头,眼神如刀,“你不是想救你娘吗?那就用你的技术,去救千千万万个‘娘’。你不是被人利用了吗?那就把你的教训,告诉所有人,让大家知道,洋人的糖衣炮弹,有多毒!”
“我……我写……”他颤抖着拿起笔。
“第二,”我继续道,“从今天起,你调离主控室。去线路班,从最基础的爬电线杆干起。什么时候你能徒手接好一根高压线,什么时候你再碰控制台。”
“是……是……”
“第三,”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这件事,不许对外声张。对外,你就说,是你操作失误,导致电压波动。至于你娘的事……我会安排人去办。但你要记住,你的命,现在是电网的。再有一次,我不杀你,电网也会吞了你。”
“谢……谢谢王总……”他泣不成声。
我摆摆手,让警卫把他带下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林世平。
“王总,”林世平叹了口气,“这也太险了。人心……比病毒还可怕。”
“人心是可怕的。”我点头,“但也是可控的。只要我们给的‘希望’,比洋人给的‘诱惑’更大。”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繁忙的工地。
“传令下去。”我背着手,声音冷冽,“第一,成立‘反间谍处’,由你兼任处长。负责审查所有人员的背景,尤其是直系亲属的健康状况和财务状况。第二,建立‘心理干预小组’,定期给一线人员做心理疏导,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没钱治病的,公司垫付。家里有困难的,工会解决。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顿了顿。
“——从今天起,所有核心控制台的登录,必须双人复核,生物识别。密码,每月一换。操作日志,实时上传云端——哦,不,是上传到咱们自己的‘数据铁匣子’里。谁想动歪心思,先过二哈这关。”
“二哈?”
“对。”我看了看脚边的二哈,“它的嗅觉,不止能闻炸药,还能闻出‘心虚’的味道。以后,凡是进入核心区域的,都得让它闻一闻。它要是龇牙,一律不准进。”
“汪!”二哈配合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宣誓就职。
“还有,”我补充道,“把阿牛的事,隐去名字,编成案例,写进教材。告诉所有学生,技术无罪,但人心有私。稍有不慎,利器就会变成凶器。”
林世平一一记下。
“王总,那洋人那边……”
“洋人那边,这笔账,我记下了。”我眼神望向英租界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却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他们用五十块大洋买通一个阿牛,我就用五十万伏的电压,击穿他们的防线。”
“他们以为,抓住了人性的弱点,就抓住了我们的一切。”
“他们错了。”
“人性的弱点,恰恰是我们要弥补的漏洞。”
“而弥补这个漏洞的,不是代码,不是制度,是人。”
“是千千万万个,像阿牛一样,虽然犯过错,但愿意用汗水赎罪的——中国人。”
夜色渐深。
天津的电网,依旧在稳定运行。
但在这稳定的表象下,一场针对“人心”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还会有下一个“阿牛”,下下个“阿牛”。
但我更知道,只要我们守住底线,守住人心,就没有什么病毒,能侵蚀这座用信念铸就的钢铁长城。
“走吧。”
我转身,离开主控室。
身后,是那盏依旧亮着的灯。
那灯光,不仅照亮了道路。
也照亮了,每个人心底,那个最容易被人利用,也最需要被守护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