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废井后,他们没敢立刻走直线。
灰雀带着众人先贴着一条被野草吞掉大半的旧矿车轨往西挪,挪出两三里地后,又从一道断崖背后的塌石缝折北。这样走很绕,也更费顾铁衣那口残命,可好处是能把追兵的眼先引去“人一定急着往最近的山口钻”那条常路上。
直到日头偏过山脊,灰雀才在一处塌棚和碎轨埋住的旧工棚遗址前停下来。
“这儿能歇一夜。”
工棚早没顶,只剩半圈矮石墙和一截还没完全烂掉的背风木架。木架下压着些旧焦煤和断炭,角落里还有一只翻倒的空铁桶。地方寒碜,却胜在低、偏、还有风口遮掩。从上面看,不细找只会当是一堆塌废料。
纸匠先绕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新脚印和近几日生火痕,才点头让众人靠进去。
顾铁衣几乎是一靠墙就再没力气了。
燕沉舟蹲下替他换伤布,刚把旧布一揭,周四水便倒吸一口凉气。左腕断链处的伤口已经不只是烂开,边缘还带着一种细细的黑纹,像极淡的炭线顺着皮往骨里钻。
“这是什么?”周四水声音都发虚。
顾铁衣闭着眼道:“回手链留下的认尾。”
“会怎样?”
“不怎样。”顾铁衣顿了顿,又自己补了一句,“熬不过去就废一只手,熬过去也未必还能拿细活。”
灰雀蹲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你这叫不怎样?”
“还活着,就叫不怎样。”
这话听着像逞硬,偏偏又是他这种人会说的实话。
燕沉舟没跟他争嘴,只把半图先交给纸匠和唐七看,自己则按旧甲铺学过的法,把干净碎布在火石边烤热一点,再用从北废井带出来的冷水一点点压顾铁衣腕边黑纹。不能全烫,也不能全凉,得让那口“认尾”先停在皮肉外,不至于一夜里直钻进骨。
顾铁衣疼得额角见汗,却居然没骂。
他只是睁开眼,看着燕沉舟按伤口的手,很久后才低低说了一句:
“比以前稳了。”
燕沉舟没抬头:“以前也不是给你这种伤上手。”
纸匠那头已经把半图摊开。
山外风硬,图一铺平便总想往回卷。唐七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边角,沈砚秋临走前留的那枚红签角则被燕沉舟放在最上头,当镇纸似的压住烧纸一边。
图上能看的东西不算多。
一段北废井左腹的剖线。
一条更细、往断岳山外圈去的旧路标。
还有两处被火烧得只剩半笔的记号。
纸匠指着其中一处道:“像匠炉,不像矿路。”
灰雀靠过来:“什么意思?”
“矿路只记井、梁、吊槽、出风和死弯。这个记法却更像外匠临时设手的地方。”纸匠用手指点了点那半笔,“可能是旧工坊,也可能是断岳山外圈废掉的一处修甲棚。”
顾铁衣听见“修甲棚”三个字,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棚。”
众人都看他。
顾铁衣缓了缓气,才道:“若我没看错,这记号不是匠炉,是‘转骨台’的旧记。”
燕沉舟皱眉:“转骨台?”
“不是给活人转骨。”顾铁衣声音发哑,“是早年外匠拿来修大甲、改护心、暂挂残件的地方。比旧甲铺大,比宗门工坊野。东西不一定正,可手好的人多。”
这便让半图后头那条路更清了。
燕照留的,不是单纯一口藏身井。
而是一条往外匠旧地、往断岳山外围旧工体系去的线。
这也正好接上第一卷到第二卷的门。
燕沉舟看着那图,心里第一次真正把“离开黑炉城”这事,当成了去另一处真正能找东西、找人、找路的开始,而不只是逃。
周四水却还在惦记城里。
“沈姑娘一个人留在那边……真行么?”
没人立刻回。
不是不担心。
是担心也没用。
纸匠最先开口:“她留下,不是跟谁硬顶一口气。她是要把‘页上亮过什么’、‘谁亲眼看见了什么’、‘谁若先改账会露哪层破绽’这些线,一根根缠回去。她要抢的不是刀口,是说法。”
“说法能救命?”
“在黑炉城,很多时候先救命的,不是刀,是谁先把你的命写成什么。”
这句话一出,连周四水都沉默了。
因为他跟着这些人一路走到今天,已经比谁都更懂“活口、名册、停册、旧页、回认”这些东西有多能把一个活人一句句写死。
灰雀则在外头半圈又绕了一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只巴掌大的硬壳野果。
“运气不错,坡后还有点能吃的。”
顾铁衣睁开眼瞥了一下:“先给唐七。”
唐七愣住:“我?”
“你那口尾认夜里若再起,最先耗的是气。”顾铁衣淡淡道,“你死太早,后头很多旧路就白认了。”
这话难听,却是实话。
唐七也没客气,接过去便啃。啃了两口后,他忽然抬头看向燕沉舟:“井里那句‘先护活口,再问燕照’,你信么?”
燕沉舟想了想,才道:“信它是燕照留的。”
“那燕照呢?”
“还不能全信。”
唐七竟点了点头,像这答案正合他现在的胃口。
“那就对了。”
顾铁衣在一旁听见,闭眼骂了一句:“都学坏了。”
可这一句骂出来,工棚里反倒第一次有了点不像逃命的人味。
不是轻松。
是大家都知道前路还烂、还险、还会死人,却总算不用继续在一座会把人写成件的旧城底下屏着气活。
到夜色重新压下来时,山风更冷了。
纸匠和灰雀轮流守前后两口,周四水很快就靠着碎轨睡着,睡得不沉,一有石子滚动便会惊醒一下。唐七则一直没真睡,只靠墙闭着眼,手始终按在胸前那口如今已不热、却偶尔会轻轻酸一下的旧尾上。
燕沉舟也没睡。
他把那张烧纸和半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最后才轻轻卷好,收进顾铁衣给的旧锉片皮套里。
不是因为皮套多安全。
是因为那里面,本就装着顾铁衣和燕照两代人一路留给后来人的半手、偏口和不肯把路说满的活法。
到这一步,他才真正明白,若只盯着父亲冤不冤,这口旧案反倒看得太浅了。
真正难的,是你知道了前头那两代人都不干净、都留了手、都骗过人,也都救过人之后,你还要不要沿着他们的半口路继续往下走。
他最后还是把皮套收好了。
收好,便是答案。
先走。
走到断岳山外那处半图上没写全的转骨台,再去看燕照还留了什么、顾铁衣还没说什么、玄鸦甲下一块残件又到底会把他往哪边拽。
山外第一夜,没人说“明天会好”这种废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已经不是昨夜那种被一张旧页追着喘不过气的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