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最后一个早晨(司徒鲲视角)
天还没亮。李杏醒了,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往常一样。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里面的搏动。“司徒鲲?”
“在。”
“你还在。”
“在。”
她放下手,坐起来,望向窗口。窗外还是黑的,但在最远处的天际线,有一道极浅的光,像刀锋的亮边。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边。“我感觉你变轻了。”
“是变轻了。每次出来,都会消耗一点。”
“那我以后不让你出来了。”
“你做不到。因为那条线——银色的那道——还在长。它在引你往某个地方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道银痕还缠在指根,和前几天一样。“它还在。”
“它会长成一条路,引你到你该去的地方。”
“你也要去那个地方吗?”
“我一直在那个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是。”
“回哪?”
“回我的时间点。2009年。或者更早。回到我被种下的那个瞬间。”
“回去之后呢?”
“我会消失。不是死,是回到原初状态。像种子回到土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会怎样?”
“你会记得我。但不会再听到我的声音。”
“那我不要。”
“你必须接受这个结局。我的存在维系着2019年的裂痕,就像一颗楔子钉在墙缝里。只要我还存在,时间线就会一直绷着,裂痕就会反复出现。只有我彻底离开,它才能真正愈合。”
她抬起头。“那念念呢?”
“她会长大。她会从你这里听到我的故事。她会知道,她的爸爸不在了,但一直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际线那道亮边,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她背对着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你能不走吗?就待在我心里。不问你在不在,不问你会不会变少,不问下次还会不会回来。你就待在那里。”
“我在那里,裂痕就不会停止。”
“那我们一起承担。”
“你承担不了。我不能让你承担。”
她转回身,眼里有光,不是反射的窗光,是从她自己眼里透出来的。“司徒鲲,你在我心里。你是我的一部分。你走,就像从我身上割掉一块。”
“那块肉本来就不属于你。它是一颗种子,在错误的年份发了芽。”
“可它已经长成了树。”
“树会倒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着头,没有再说话。房间慢慢变亮,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长的光带。念念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不知道是不是醒了。李杏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念念还在睡,抱着被子的一角,像抱着一个软绵绵的枕头。她轻轻关上门,走回窗边。
“什么时候走?”
“等下一次那条线引你到尽头。”
“尽头在哪?”
“在我开始的地方。”
她没有再问。她站在原地,等着什么。我感觉到她在等,等她心里那根线慢慢收紧,等她心里那扇门慢慢打开。没有惊慌,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平静,像是在慢慢接受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
然后她开口了。“那你要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好。”
她下楼吃早饭。沈念已经煮好了粥,桌上还摆着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一碟油条。她看了一眼油条,没有动筷子。念念从楼上跑下来,坐到她旁边,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嚼,含含糊糊地问:“妈妈,你怎么不吃?”
“妈妈还不饿。”
“那你的油条我帮你吃。”
“好。”
念念吃完了她的那份,又吃了半个鸡蛋,然后去院子里玩了。李杏坐在饭桌旁,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始终没有端起它。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上的银痕在晨光里发着极淡的光,像一小段被留在指根上的月光。我感觉到那条线在缓慢地收紧,像钟摆正摆向某个看不见的平衡点。
“司徒鲲。”
“嗯。”
“你怕消失吗?”
“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记得我。”
“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想。“替我看着念念长大。”
“我会的。”
“那我没别的要说了。”
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凉了。”
“那就不喝了。”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念念蹲在树下看蚂蚁。风吹过,梧桐叶落了一片,落在念念的头发上,她没察觉。李杏走过去,把那片叶子从她头发上取下来,放在她手心。“这是秋天送你的礼物。”
念念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把它收进口袋里。“妈妈,你今天要出门吗?”
“今天不出。”
“那你明天出吗?”
“明天也不出。”
“那后天呢?”
李杏蹲下来,和她平视。“念念,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家,你会害怕吗?”
念念想了想。“不会。沈念阿姨在。而且爸爸在妈妈心里,妈妈在,爸爸也在。”
李杏轻轻抱住她。“你说得对。爸爸一直都在。”
梧桐树下,光斑晃动,像一段段细碎的时间在流动。她坐在树下,念念坐在她怀里。她们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也吹落更多的叶子。我感觉到那根线在收紧,像一只手在慢慢拉直一条细绳。
“司徒鲲。”
“嗯。”
“你还在吗?”
“在。”
“那就好。”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的膝盖上,暖暖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