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的报告被呈上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会议室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一个被流放将军的后代？”一个委员冷笑，“这故事编得太拙劣了。星海帝国从来没有流放将军的传统。”
“也许不是我们帝国的。”另一个委员说，“星域之外还有星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您的意思是——他来自联邦？”第一个委员的眉头皱了起来。
“联邦没有这种技术。”最高委员开口了，声音沉稳，“我们的侦察舰在锈铁带边缘徘徊了二十天，用了所有已知的探测手段——连那艘母舰的影子都没找到。联邦如果有这种隐形技术，早就用来打我们的首都了。”
“那您认为他来自哪里？”
最高委员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我不喜欢不知道的事。”他站起来，走到星图前。锈铁带在星图边缘闪烁，像一颗不起眼的灰尘。“他要求三光天的缓冲区。如果答应，等于承认他对那片区域的管辖权。”
“那就拒绝。”一个主战派的委员说，“派舰队去，把那艘母舰找出来。”
“派舰队？”最高委员转过头，“我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派舰队去打什么？打小行星？”
主战派委员闭上了嘴。
“星域我们从未真正管辖过。”最高委员说，“红牙帮在那里盘踞了十几年，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换了一个人，本质上有区别吗？”
“红牙帮不会威胁帝国。这个人会吗？”
“不知道。”最高委员说，“所以我们派一个人去看看。”
“派谁？”
“维克多。他见过那个人，熟悉情况。让他留下来当观察员。”
“如果那个人拒绝呢？”
“他不会拒绝。”最高委员说，“他要求划区管理，说明他想要合法身份。合法身份需要帝国的承认。一个观察员，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穿越后的第二百二十五天。
维克多离开后的第十五天。原子储备：铁百分之四十二点三，镍百分之二十七点一，铜百分之二十二点五。锈铁带修复进度：船坞百分之九十，防御平台百分之七十，采矿站百分之百。
林牧看着数据，仍然不满意。太慢了。帝国不会给他足够的时间。
“天工，防御平台的炮口伪装完成了吗？”
“已完成。所有防御平台的炮口已加装矿石运输滑道外壳，外观与采矿设备完全一致。即使近距离观察，也难以分辨。”
“维克多会来的。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林牧顿了顿，“还有，伪造一份家族纹章，刻在会议室的某个角落。再准备几本假的家谱，放在他能看到的书架上。”
“明白。纹章设计已完成。家谱正在生成，预计两小时内完成。”
“让他看矿区，看船坞，看我们‘修船’。但饕餮工程艇——让他看到的是在‘搬运矿石’，不是‘挖小行星’。他不能知道我们在拆解小行星。”
“明白。饕餮工程艇的作业区域已重新规划，确保所有采矿活动都在维克多的视线之外。”
林牧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
莫格雷穿着帝国工装走在矿区里。深灰色的制服，没有标志，只有胸前一个小小的编号——管理者的标识。腰间挂着一把电击器，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短棍。
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复杂了。不是因为他习惯了，而是因为他麻木了。愤怒需要力气，屈辱需要感受，恐惧需要想象。他什么都不剩了。
“编号0897，心率异常，肾上腺素水平升高。”天工的声音从他的耳机中传出。莫格雷停下脚步，看向那个编号劳工——一个曾经跟着他打家劫舍的海盗。那个劳工也在看他，眼神中有恐惧，有愤怒，有一丝祈求。
“他在计划逃跑。”天工说。
莫格雷沉默了片刻。“预计逃跑路线？”
“矿区东侧，第三条运输通道。那里有一个监控盲区。”
莫格雷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的手下。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一起在“灭世者”的舰桥上吹过牛。
“需要处理。”天工说。
莫格雷的手指在电击器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按下按钮。
编号0897的身体在瞬间僵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脊椎。他倒在地上，抽搐着，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嘶吼。
“惩罚——电击三级。”天工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莫格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的手下在地上挣扎。他没有表情。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长河号舰长室里，陈曦坐在林牧对面，手里拿着体检报告。
“你的血压又高了。睡眠还是不到五小时。”
“忙。”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曦的语气不是责怪，是陈述，“你的身体是我的职责。别让我为难。”
林牧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星空。
“你上次去看那些船员，他们很高兴。你应该多去。”
“没时间。”
“你总有时间看星图，没时间看人？”
林牧沉默了片刻。陈曦是唯一敢跟他这样说话的人。不是因为她是首席医疗官，而是因为她是陈曦。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知道他所有的软弱和倔强。
“……我会去的。”
陈曦没有追问。她把体检报告放在桌上，站起来。“你的身体是我的职责。别让我为难。”
她走了。林牧看着那份报告，没有打开。
穿越后的第二百三十天。
帝国侦察舰再次出现在锈铁带边缘。通讯请求发来，维克多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带着一丝疲惫。
“林先生，帝国中央已经讨论了您的要求。”
林牧站在舰桥上，没有说话。
“有条件接受。锈铁带及周边三光天的空域划归您管理。帝国不派驻军，不设行政机构。”
苏羽从副舰长的位置上转过头来，看了林牧一眼。
“但帝国要派一名观察员常驻锈铁带。”维克多继续说，“不干涉您的内部事务，只负责与帝国沟通。如果您接受，帝国将正式承认您对这片区域的管辖权。”
林牧沉默了片刻。“观察员是谁？”
“我。”
林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维克多。那个退休的老头。他自愿留下。
“观察员的活动范围限于小行星基地和矿区外围。不得进入核心区，不得接触长河号。”林牧说，“所有通讯内容需经过审核。”
“我会遵守。”
“什么时候到？”
“十天后。”
“让他来。”
通讯结束。苏羽看着林牧。“观察员就是间谍。”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林牧说，“一个观察员，比一支舰队好对付。况且——他自愿来的。自愿来的人，往往有自己的目的。有目的，就有破绽。”
“你怀疑他有别的意图？”
“我不怀疑。我只是不信任。”林牧顿了顿，“天工，维克多来了之后——让他看他想看的。矿区、船坞、修船——都可以看。但饕餮工程艇的采矿作业，不能让他看到。”
“明白。饕餮工程艇的作业区域已重新规划，确保所有采矿活动都在维克多的视线之外。防御平台的炮口伪装已完成，外观与矿石运输滑道一致。”
“还有，把那份家谱放在会议室的架子上。让他自己发现。”
“明白。”
林牧靠在指挥席上，看着星图上那片已经被长河号标志覆盖的星域。
帝国承认了他的管辖权。代价是一个观察员。一个间谍。一个退休的老头。但他能应付。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舞台——一个穷的、破的、勉强维生的锈铁带。让维克多觉得他们不是威胁，让帝国觉得可以慢慢来。
十天后，维克多会来。
林牧不打算让他看到真相。但他也不打算让他空手而归。因为空手而归的间谍，会换来更危险的访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