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谈判的进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右贤王那边松了口,划界定在黑河以北二十里,互市设三处,东璃、北渊、西凛各一处,税由当地官府收,监管由双方各派一人。
赫连昌的事也定了。签约当日,在五里坡交接,由栖云谷的人带走。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阿荔。
这个话题,谁也没先提。
右贤王不提,四方这边也不提。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张牌。
谈完正事,众人都准备散了,刘韵仪忽然开口。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姿态闲散,眼神却很利。
“和谈谈完了,”她慢悠悠道,“那这小丫头呢?右贤王打算怎么安排?”
右贤王脸色一沉。
“她不过是个……”
“是什么?”刘韵仪打断他,“私生女?还是野种?右贤王,话可得说清楚。这丫头在草原上吃了多少苦,你心里有数。她娘到死都没等到你一句话,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装下去?”
议事厅里静悄悄的。
没人说话。
这是右贤王的家事,外人不好插嘴。
右贤王脸色铁青,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阿荔站在刘韵仪身边,小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右贤王。
眼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右贤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开目光,声音沙哑:
“让她跟本王回王庭。”
阿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刘韵仪却笑了。
“回王庭?”她挑眉,“回去做什么?继续当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女?还是让你那王妃随便找个由头把她弄死?”
右贤王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刘韵仪站直身子,语气冷了下来,“阿荔去哪儿,得她自己选。你要是真心认这个女儿,就拿出点诚意来,回去请可汗赐封个名分,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是你右贤王的女儿。”
“做不到的话,”她顿了顿,“这丫头是块难得的好料子,我收她做徒弟,带回栖云谷。”
右贤王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刘韵仪毫不示弱地回视。
两人对视了半晌,右贤王终于收回目光。
“本王答应。”他咬牙道,“回去就请可汗赐封明月别吉,赐居王庭西帐。”
刘韵仪笑了。
她转过头,蹲下身,看着阿荔。
“丫头,听见了?”她伸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脸,“以后你就是草原上的明月别吉了,没人敢再欺负你。”
阿荔抿着嘴,眼圈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可是……”她小声道,“我不能学蛊吗?”
刘韵仪挑了挑眉。
“想学?”
阿荔用力点头。
刘韵仪笑了,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铃,塞进她手里。
“拿着。”她道,“这是拜师礼。以后每年我来草原一趟,教你本事。等你长大了,想来栖云谷了,随时就来。”
阿荔握着那枚铜铃,紧紧贴在胸口,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七天,和谈正式落定。
双方在五里坡签了盟约,以黑河为界,游牧军后撤二十里,开三处互市,赫连昌交由栖云谷看管,右贤王认回私生女阿荔,奏请可汗赐封明月别吉。
一场兵戎相见的风波,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签完字,司马曜拉着段飞,说要立刻上奏朝廷,请旨封赏——守土之功,不能不赏。
段飞推辞了,说他只是暂代师父行事,守城是应该的,栖云谷的弟子从不图这些。司马曜劝了半天,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只说东璃欠栖云谷一个人情,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段飞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天气很好。
青璃也能下地走几步了,披着件厚斗篷,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五里坡的方向。
洛雨烟站在她旁边,陪着她看。
“都结束了。”洛雨烟轻声道。
青璃点了点头。
“嗯。”她看着远方,“不过……只是暂时的。”
洛雨烟侧头看她。
青璃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右贤王不会甘心,赫连昌也只是疯了,不是死了。”她缓缓道,“暗卫司的旧部还在,遮天盘……也未必真的毁干净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洛雨烟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仗打完了,先好好养伤。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青璃转过头,也笑了笑。
“嗯。”
城楼下,师父带着赫连昌走了。
段飞、展元、慕容璟、司马曜、周震、陆冲,一行人站在城门口送行。
洛朝阳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远。
他身后,赫连昌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缓缓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可就在那浑浊的深处,有一道极细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低下头,乖乖地往前走了。
没人看见他眼底那道精光。
风吹过城门,卷起地上的尘土,又悠悠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