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谈判进入最胶着的阶段。
互市的地点、税收、监管权,每一条都争得面红耳赤。
划界的事也没完全谈拢。四方这边咬死了退二十里,右贤王那边还在磨,一会儿说只能退十五里,一会儿说要再想想,就是不肯松口应下那五里地。
赫连昌的处置,更是悬而未决。
右贤王的底线从头天就摆那儿了,人愿意交,但不能只交西凛一家。可交给谁,争了四天也没争出个结果。
周震坚持要带回西凛,慕容璟不同意,司马曜站在慕容璟这边。三个人翻来覆去,就卡在这一道上。
段飞一直没插话。
青璃清醒时曾和他提过,赫连昌此人唯有带回栖云谷看管,四方才能安心。可他本就是栖云谷弟子,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反倒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异样。眼下他别无办法,只能静静等候,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或是……等师父现身。
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到了下午,议事厅里争了一上午,人都有些乏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诸位大人,外面……外面来了个人。”
“谁?”周震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亲兵咽了口唾沫。
“他说,他是栖云谷的人……叫洛朝阳。”
议事厅里一下子静了。
段飞站起身,眼神微动。
师父来了。
守将府大门外。
段飞快步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那道熟悉的灰袍身影立在门外。
“师父。”他抱拳,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
洛朝阳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点头。
“辛苦了。”
就三个字,段飞却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从围城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事全压在他肩上,他没喊过一句累。可师父这一句“辛苦了”,让他差点没绷住。
“弟子不辛苦。”他低下头,“师父怎么来了?”
洛朝阳抬眼,看向北边的方向——那边是游牧军的营地。
“有些东西,该收一收了。”他淡淡道,“遮天盘既然散了,赫连昌这个人,就不能再落在任何人手里。”
段飞心里一震。
师父连遮天盘散了都知道。
看来他老人家,果然一直在暗中盯着。
“请师父进府说话。”段飞侧身让开路,“几位主事的都在里面。”
洛朝阳迈步往里走。
路过段飞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目光偏了偏,看向后院的方向。
“青璃醒了?”
“是。”段飞道,“伤了本源,正在养着。”
洛朝阳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
段飞跟在身后,心里却安定了不少。
师父来了。
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了。
议事厅里,几个人都站着。
慕容璟收起了折扇,脸色难得正经起来。司马曜也站着,神色有些意外,他在四国会盟上见过洛朝阳一面,却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再见到。展元也扶着扶手站了起来,神色郑重。
周震皱着眉,神色凝重。他久闻洛朝阳大名,却从未见过 。
脚步声响起。
灰衣男子缓步走了进来,衣袂飘飘,不像是来谈军国大事,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洛谷主。”周震率先开口,抱了抱拳,态度恭敬,“久仰大名。”
洛朝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周将军。”他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情绪,“各位,我今日来,只为一件事。”
“赫连昌。”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人疯癫,真假难辨。遮天盘虽毁,暗卫司旧部仍在。他脑子里的东西,落在谁手里,都是祸。”
“我的意思,”他顿了顿,“把他交给栖云谷。带回山上去,这辈子都不让他再出来。”
“四方谁也不沾手,谁也不用猜忌。”
议事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震皱着眉,慕容璟摸着下巴,司马曜看了看周震又看了看慕容璟,没敢先开口。展元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慕容璟先开口了。
“洛谷主亲自来,我们自然信得过。”他笑了笑,“只是……赫连昌毕竟是西凛的叛臣,是不是该先问问周将军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震。
周震沉默了片刻,双拳握了又松。
他当然想把赫连昌带回西凛——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这是他作为镇北将军的职责。
可洛谷主说的也没错。
赫连昌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带回西凛,东璃怎么想?南昭怎么想?北渊怎么想?到时候四方猜忌,反而比打一仗还麻烦。
栖云谷……
栖云谷从来不管四国闲事,也不站队。赫连昌放在那里,确实最让人放心。
“好。”周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人可以交给栖云谷。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将军请说。”
“每年一次,”周震盯着洛朝阳的眼睛,“西凛要确认他还活着,还被关着。”
洛朝阳点头。
“可。”
就这么简单?
慕容璟挑了挑眉,还想说什么,却被洛朝阳一眼扫过来。
那一眼很淡,却让他下意识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南昭太子有异议?”洛朝阳问。
“没有没有。”慕容璟干笑两声,“洛谷主都出面了,我们南昭自然信得过。
洛朝阳的目光转向司马曜。
司马曜怔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脊背。
“东璃也没有异议。”他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赫连昌害我东璃死伤惨重,交由栖云谷看管,总好过落在任何一国手里。”
洛朝阳的目光最后落在展元身上。
展元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北渊没有异议。”展元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洛朝阳微微颔首。
四方都点了头,事情就这么定了。
段飞站在一旁,看着师父三言两语就把吵了几天的事敲定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守了这么些天,看着几方争来争去争不出个结果,明知道该怎么走,却不能开口。
师父一来,几句话就摆平了。
这就是差距。
当天下午,右贤王那边就得到了消息。
万户长急匆匆地跑回营地,把议事厅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右贤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洛朝阳……”他喃喃道,“他居然亲自来了。”
“大王,”万户长小心翼翼地问,“赫连昌……交吗?”
右贤王闭了闭眼。
交。
他本来就打算交。
赫连昌留在他手里就是个祸害,早点送走早点清静。之前四方自己争不拢,他也乐得看热闹。现在洛朝阳亲自出面,定了交给栖云谷,他反而松了口气,起码日后没人能说他右贤王卖盟友。
“交。”右贤王睁开眼,语气疲惫,“人给他们。另外……和谈的条件,再让一步。”
万户长愣住了:“大王?”
“二十里就二十里,”右贤王沉声道,“互市的条件,就按他们说的来。”
他不是不想争。
可阿荔在对方手里,洛朝阳也来了,他还争什么?
再争下去,只会更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