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流，贴着骨墙滑过，像一层没擦干的油。
宋慈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得不重，但肺里发闷。刚才那一阵抽筋似的反扑已经过去，傀儡瘫在原地，红点眼熄了，四肢僵直，关节金属环还泛着青黑光。他盯着那具残骸的右膝，刀尖停在剖开的皮肉边缘，灰白筋络和金属轴芯的连接处露在外面，像是被撕开的旧皮甲。
他没动。
不是犹豫，是等心跳平下来。
元彪站在前头，左臂衣袖裂口又渗了血，顺着指尖滴到骨砖上，一滴，两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去擦，眼睛扫着四周雾影，刀横在身前，三分出鞘。
龙游蹲在右侧，袖口微张，千机匣的机关咬合了一声。他的右眼罩黑沉沉的，左手三指夹着一枚细钉，指节发白，没松。
姜璃站在宋慈左后方，手按在玉佩上，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肩线还是绷着，像是风一吹就会弹起来。
谁都没说话。
刚才那一幕太怪——控制颗粒取出后，傀儡突然蜷缩，像被人从远处猛地拽了一把。不是自毁，也不是反击，倒像是……接到了新的指令，却没能执行完。
宋慈深吸一口气，把解剖刀重新探进去。
刀刃贴着金属轴芯边缘，慢慢往下压。这一刀比刚才更慢，怕碰到底层残留的灵流。他得看清这关节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为什么能抗住元彪两刀劈砍，还能在被锁死后强行收缩。
肌腱一层层分开，露出底下更深的结构。轴芯底部那个小腔室还在，薄膜破了，里面空了一半。他用钳子轻轻拨开最后一层灰白筋络，动作极稳，生怕触动什么隐藏机关。
然后他看见了。
三枚米粒大小的东西，嵌在腔室壁槽里，呈三角形围住中枢节点。通体漆黑，表面浮着极淡的红脉，像血管一样缓缓搏动。形状不像符核，也不像晶石，倒像是……虫子。
活的。
它们没动，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流转，红光一闪，一闪，节奏和刚才傀儡红点眼的频率差不多。
“这是什么？”龙游低声道，往前挪了半步。
宋慈没答。他把钳子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布囊。《造化道典》还在发烫，不是剧烈灼烧那种，而是持续温热，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炭。他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不是纯机械。”他说，“也不是符阵驱动。”
“是寄生。”姜璃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站在宋慈右侧，离残骸不到三步。她的手还按在玉佩上，但脸色变了，原本略带潮红的脸色忽然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慈立刻抬头：“退后。”
她没动。
下一秒，闷哼一声，手猛地按住胸口，整个人晃了一下。
玉佩亮了。
不是反光，是自己在发光。金光从图腾纹路里透出来，一闪，一闪，和那三枚黑虫的红脉频率完全一致。
宋慈一把将她拉开，动作干脆，直接拽到身后。元彪瞬间横移一步，刀锋转向，护住两人侧翼。龙游袖中千机匣“啪”地弹开，三枚铁菱已扣在指间，盯着那具傀儡。
可那傀儡没动。
它的四肢突然开始抽搐。
不是挣扎，也不是攻击，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扯动，关节金属环高频震动，发出低频嗡鸣，像是铁片在风里抖。它的左膝、右肩、脖颈连接处全都震了起来，幅度不大，但频率极快，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轻微摆动。
“它在响应。”龙游盯着那三枚黑虫，“玉佩一亮，它就动。”
宋慈蹲下，目光死死盯住腔室里的虫。红光还在闪，和玉佩金光同步，一明一灭。他伸手摸向解剖刀，刀尖轻轻碰了下其中一枚虫的外壳。
嗡——
虫没炸，也没断，但整个腔室突然传来一阵轻微震颤，像是被激活了某种感应机制。
“别碰！”姜璃突然喊。
她站在后面，手还按着心口，呼吸急促，额角冒了汗。玉佩的光还没散，金纹在她指尖微微跳动。
宋慈收手，没再试。
他转头看她：“你感觉什么？”
“疼。”她咬牙，“像有东西往血脉里钻，从骨头缝里往上爬。”
“是不是和这虫有关？”
她摇头：“不清楚……但玉佩在响，不是声音，是……在里面震。”
宋慈盯着那三枚虫，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东西不是控制核心，刚才那颗红色颗粒才是。但它在动，而且只在玉佩发光时才动。说明它不负责接收指令，而是负责别的事。
比如——抽炼。
他想起寒水谷那具残骸，体内也有类似结构，但没这么完整。当时只当是组织用来监控状态的工具，现在看，不对。这东西是活的，能感应血脉波动，还能和特定玉佩产生共鸣。
“它是抽血用的。”他说，“不是控制，是采集。”
“采集什么？”龙游问。
“精华。”宋慈看着姜璃，“古仙血脉的精华。”
话音落，那三枚虫突然同时一颤，红光骤亮。
傀儡的四肢猛地一抽，这次比刚才更剧烈，整条右腿向上弯折，差点撞到宋慈脸。元彪立刻上前半步，刀尖抵住它大腿根，硬生生把它压回去。
“它要醒了？”龙游抬手，蚀骨钉已对准腔室。
“不是醒。”宋慈盯着虫，“是反应。它感应到了血脉，想启动采集程序，但控制源断了，所以只能原地抽搐。”
“那赶紧弄死它。”元彪低声道，刀锋压得更紧。
“不能弄。”宋慈伸手拦住，“这虫要是死了，里面的结构可能就毁了。我得看清楚它是怎么嵌进去的，怎么和筋络连的。”
“那你快。”龙游没收回钉子，但没射，“我数着，它每抽一次，雾就往这边飘一点。”
宋慈点头。他重新拿起解剖刀，刀尖沿着其中一枚虫的边缘轻轻划开。这一刀极细，怕伤到内部结构。虫壳很薄，像是活体甲壳，刀刃一碰就裂开一道缝。
红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不是外溢，而是内敛，像有一团火在壳里烧。
他用镊子夹住裂缝边缘，慢慢掀开。
虫的内部露了出来。
没有内脏，没有器官，只有一圈极细的金属丝，缠绕成螺旋状，中间嵌着一颗米粒大的黑核。黑核表面刻着极小的纹路，不是符文，倒像是某种压缩过的指令代码。金属丝连接着腔室壁上的细孔，每一根都扎进筋络深处，像是根须。
“它在吸。”他说，“通过这些丝，把血脉精华抽出来，存进核里。”
“那为什么不直接拿人抽？”龙游问。
“因为需要活体承载。”宋慈看着那黑核，“死人不行，普通人也不行。必须是特定血脉，而且得持续供应。这虫就是个中间容器，把精华提炼后，再传给上级节点。”
“所以这些傀儡……”姜璃喘了口气，“不只是兵器？”
“是移动的采血器。”宋慈收刀，“组织把他们改造成活体容器，一边当打手，一边抽血。越强的傀儡，体内虫越多，采集效率越高。”
元彪皱眉：“那我们刚才废的这只，抽了多少？”
“不知道。”宋慈盯着那三枚虫，“但它的反应这么强，说明感应到了高纯度血脉。姜璃的血，可能正好是它需要的类型。”
姜璃往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按住玉佩。金光还没散，但频率慢了下来，和虫的红光不再同步。
宋慈站起身，看向她：“你没事吧？”
“还好。”她摇头，“就是胸口发堵，像压了块石头。”
“先别靠近它。”他转身，重新蹲回残骸旁，“我得把这虫取出来，完整地。”
“能取？”龙游问。
“能。”宋慈摸向腰间布囊，“但得快。它刚才那一下抽搐，可能是最后的应激反应。再不动手，说不定会自毁。”
他没拿出《造化道典》，只是借着它的温热定了定神。然后伸手，用镊子夹住其中一枚虫的根部，另一只手用刀尖轻轻挑开连接筋络的金属丝。
动作极慢。
一根，两根，三根……金属丝一根根断开，没出血，也没爆光，只是那虫的红光一点点暗下去。
当他把第一枚虫完全取出来时，镊子微微一颤。
虫在动。
不是挣扎，而是像活物一样，在镊子尖轻轻扭了一下。
宋慈屏住呼吸，把它放进一个密封的小玉盒里。盒子一合，红光被挡住。
另外两枚也照此处理。
三枚虫全取出来后，傀儡彻底不动了。关节金属环的震颤停止，四肢瘫软，像一具真正的死尸。
雾安静下来。
宋慈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玉盒，没打开，也没收。他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有多危险——能感应血脉，能远程激活，还能和特定玉佩共鸣。这不是普通的工具，是冲着古仙血脉来的猎网。
姜璃站在他身后，手还按在心口，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的。
元彪收刀入鞘，左臂伤口又裂开些，血顺着指尖滴到骨砖上。
龙游把千机匣关上，袖口合拢，但手没离开机关。
谁都没说话。
宋慈低头看着玉盒，盒面冰凉，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些东西在轻轻撞。
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该留。
可他也知道，不能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