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我正站在堂前石阶上喘气。肩上的伤像是被谁塞了把铁砂进去,一动就磨得骨头生疼。袖袋里那张写满字的纸还硌着肋骨,昨夜熬出来的保命符,现在成了我唯一的底气。
刚送走萧妄,心里还没松下来,眼角余光就扫见一个人影站在我院门口。
是夜阑。
他没穿外门弟子的灰袍,换了一身玄青短打,腰间佩剑垂着半截断穗,那是前几日练剑时我自己剪的——当时顺手扯下来当抹布擦了灶台,忘了还他。他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盯着我,黑得像井口,底下压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吭声,抬脚往屋里走。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他跟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停在堂屋中央。我坐在案边倒茶,刚掀开壶盖,听见“啪”一声。
茶杯碎了。
瓷片溅到脚背上,滚烫的一滴水顺着小腿滑下去。我抬头,看见夜阑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这不是失手。
他是故意的。
我放下茶壶,没看地上的碎片,也没看他。起身从柜子里摸出扫帚,蹲下慢慢收拾。瓷片划过掌心,有点疼,但我没缩手。
“你抄《清净经》三日。”我说,“今晚交第一卷。”
他没动。
“嫌多?”我抬头盯他,“那就加到五日。”
他喉咙动了一下,终于低头:“……是。”
转身要走时,我叫住他。
“书案在东厢,笔墨我都给你备好了。”我说,“别偷懒,我晚上要查。”
他背对着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响。我坐着没动,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彻底消失在院墙拐角,才伸手进袖袋,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桂花糕。
早上路过膳房顺的,本想自己垫肚子,结果看见他在门口站着,我就改了主意。
我起身穿过院子,轻轻推开东厢门。屋里没人,书案上摆着新取来的经卷,毛笔搁在砚台边,墨还没研开。
我把那包桂花糕塞进了《清净经》第三卷的夹页里,合上书,拍了拍灰。
然后走了。
***
夜阑走进东厢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屋里静得很,只有窗外竹叶偶尔晃一下,影子扫过墙壁。他反手关门,走到案前坐下,翻开第一卷《清净经》,开始抄。
笔尖蘸墨,落纸无声。
抄到第三卷,书页翻动时,一块油纸包掉了出来,啪地落在桌面上。
他愣住。
低头捡起来,手指碰到油纸的瞬间就僵了。解开绳结,里面是两块切得方正的桂花糕,米白软糯,撒着金黄桂花,香气一点点漫出来,钻进鼻子里。
他盯着那两块糕,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合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案头最干净的位置。又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红布,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托起来,挪到香炉旁边,端正摆好,像是供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圣物。
他坐回去,继续抄经。
笔画比之前稳了,也重了。每写一个字,都像在刻石头。
窗外天色渐暗,暮云沉沉压着屋脊。他中途没起身,没喝水,也没停笔。蜡烛点了一根又一根,火苗跳动,照着他低垂的眼睫,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快到子时,他终于写完最后一行。
吹灭蜡烛,屋里黑了下来。
他没动,坐在黑暗里,盯着香炉旁那一点模糊的轮廓。
忽然低声说:“师尊给的苦,也是甜。”
说完这句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压抑的躁动,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笃定。
他知道她罚他是为他好。
他知道她没扔掉他,也没赶他走。
他知道她甚至记得他爱吃这个。
所以他愿意跪下去,把那点委屈、愤怒、不安全都咽进肚子里。从此以后,她让他杀谁,他就屠尽谁家满门;她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她若说天下皆敌,他就一人持剑,战至血枯。
他不是她的徒弟,也不是她的下属。
他是她手里那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则已,出必见血封喉。
而这一切,始于一杯被砸碎的茶,和两块藏在经书里的桂花糕。
***
我站在回廊尽头,隔着窗纸望进去。
屋里早黑了,只余一点残烛的灰烬冒着细烟。夜阑背影挺直,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我知道他把桂花糕供起来了。
我也知道他不会再闹。
这种人,你不能哄,不能劝,更不能讲道理。你越温柔,他越觉得你在敷衍;你越退让,他越认定你怕他。只有先压住,让他知道自己错了,再给一口甜头——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记一辈子。
这招叫“欲扬先抑”,男频老套路了。当年写反派洗白线,十个有八个靠这招起死回生。
只是没想到,真人用起来,比写文还灵。
我摸了摸肩上的伤,转身往主屋走。路过厨房时顺手拎了壶冷水,回屋把昨天剩下的药渣重新煎了一遍。锅底噼啪作响,蒸汽扑到脸上,有点烫。
我不想装深情,也不想当什么救世主。
我只是想活命。
这群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夜阑这种,脑子里拧着一股劲,你不给他个明确位置,他早晚反噬。现在他认了罚,又得了赏,心里那根弦就松了——至少短期内不会抽疯。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眼下这一关过了就行。
我吹了吹药汁,抿了一口。苦得皱眉,但还是灌了下去。袖袋里的保命符还在,纸角都快磨成絮了,可我不敢丢。明天还得靠它撑场子。
外面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沙沙响。枝叶晃动,落下几点碎影,扫过窗棂。
我靠着床沿坐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两声,不紧不慢,说明夜还长。
本该睡了。
可我不敢真闭眼。
只要我还在这具身体里,只要这些人还把我当“特别”的存在,我就得睁着眼,一步都不能错。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
月亮出来了,照在屋檐上,亮得像刀。
***
第二天清晨,我刚推开屋门,就看见东厢的门开了条缝。
夜阑站在门口,一身干净短打,佩剑在背,手里捧着五卷抄好的《清净经》。他低着头,脚步很轻地走过来,把经书放在我门前的石台上。
一句话没说。
转身要走时,我开口:“等等。”
他顿住。
“昨晚……抄得累吗?”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累。”声音很低,却很稳,“能为师尊做事,是弟子的福分。”
我没再问。
看着他走远,背影笔直,步伐坚定,像是换了个人。
我低头看向石台上的经卷。
最上面那卷,封皮边缘露出一角红布。
我眯了眯眼,没揭。
算了。
由他去吧。
反正只要他不闹,不杀人,不烧山,怎么供都行。
我转身回屋,把五卷经书摞在桌上,顺手拉开抽屉,把保命符压到底下。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个旧荷包,往里塞了几块新蒸的桂花糕——这次是特意做的,多放了糖。
准备等会去禁地看看墨渊。
那小子前两天嚷着要吃甜的,记仇得很,上次忘带糖葫芦,整整三天没理我。这次得补上,不然又要闹脾气。
我系好荷包绳子,活动了下手腕。肩上的伤还是钝痛,但能忍。
阳光照进屋子,落在桌角。
经书静静躺着,最上面那一卷,边角微微翘起,像是有人反复摩挲过。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一页纸。
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