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澜脚下的山路渐渐被青石板取代,两侧松林稀疏起来,远处山门轮廓在夜色里浮现,几盏灯笼挂在高墙之上,映着“云阳宗”三个大字。他刚迈出一步,那灯笼忽然齐齐一晃,紧接着,一声尖锐的钟响撕破夜空。
不是晨课钟,也不是集会钟。
是护山大阵被击中的警钟。
他脚步一顿,右手立刻按在符袋上,指节微微发紧。钟声连敲九下,这是外敌入侵、全宗戒备的最高级别示警。他抬头看去,主峰方向已有火光腾起,不是炊烟,是灵材燃烧时特有的淡紫色焰尾——有人炸开了药园外围的禁制。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主峰跑。
沿途不断有弟子从偏殿、厢房冲出,有的还披着外袍,手里攥着剑柄就往外奔。一个巡防队的小头目站在岔道口吼:“东岭阵眼告急!北坡三号灵枢断裂!所有人听令,炼气七层以上往南岭汇合,其余人守内院!”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他身前,是个胸口插着飞镖的年轻弟子,嘴里冒着血泡,已经没了气息。
李安澜没停,只是从腰间摸出一张传讯符,指尖灌入灵力,默念温珩的名字。符纸燃尽,化作一道微光钻入地下。他知道温珩在后勤司当值,这种时候,能稳住补给线的人比多一个战力更重要。
他继续往前冲,越靠近南岭阵枢,空气越躁动。灵气紊乱,像是被人用钝器搅过的水潭。前方传来打斗声,刀剑相击的脆响夹杂着低沉的闷哼。他拐过山道,一眼就看见陆冲。
陆冲正站在阵枢石台边缘,双臂肌肉暴起,手中铁尺横扫,将一名黑衣人逼退两步。那人戴着青铜面具,动作迅捷,左手持短刃,右手甩出三枚透骨钉。陆冲侧身躲过两枚,第三枚擦过肩头,布料裂开,血 сразу染红了半边肩膀。
李安澜抬手就是两张雷符掷出。
轰!轰!
两声爆响在黑衣人头顶炸开,电光四溅,震得对方踉跄后退。陆冲抓住机会,铁尺猛地下劈,正中敌人面门,那人当场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你怎么来了?”陆冲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
“钟响的时候我就在山门口。”李安澜走上石台,目光扫过阵枢。中央的灵石组已经碎了三块,连接各处的灵轨断了五条,阵法运转明显滞涩。“谁带头?”
“不知道,来得突然。”陆冲指着东边,“北坡那边也炸了,现在两边都被压着打。主阵师被偷袭重伤,抬下去了,没人补位。”
李安澜蹲下身,手指划过断裂的灵轨接口。铜线烧焦,接点错位,显然是被人用反向灵流强行冲毁的。他抬头看向温珩刚才站的位置,发现机关匣还没打开。
“等他们。”他说。
不到半盏茶功夫,温珩带着六个后勤弟子赶到,每人背着一个铁皮箱,箱子上刻着“应急”二字。他脸色发白,但动作没乱,一落地就喊:“三号箱给李安澜!五号箱接灵轨!剩下两人跟我修聚灵节点!”
李安澜接过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是预设好的临时阵盘和备用灵石组。他立刻动手,在主阵枢旁架设副节点。温珩则带着人重新铺设灵轨,一边接线一边低声报数:“A7接B2,C4反向,D1断了换备用……”
“你懂这个?”李安澜头也不抬地问。
“不懂也得干。”温珩咬牙,“我爹当年是工坊总管,我小时候偷看过图纸。”
两人配合默契,不到一刻钟,副节点点亮,阵法恢复三分之二运转。南岭上空的灵气屏障重新凝实,挡住了又一波来袭的飞镖雨。
就在这时,天空骤然一暗。
一道剑光从云层中劈下,快得像一道银线,直接斩断三名正欲潜入阵后的黑衣人。剑光未歇,一人御剑而下,白衣飘袂,长发束成高髻,正是陈氏女。
她落地时剑尖点地,轻声道:“西面缺口已封,三人伏诛。”
李安澜看了她一眼,点头:“多谢。”
陈氏女没回话,只是走到阵枢边缘,伸手按在一块古碑上。碑文泛起微光,她低声念了几句咒语,碑底浮现出一道暗纹,与主阵枢相连。阵法嗡鸣一声,稳定性再度提升。
“这是你们宗门的古禁制?”李安澜问。
“云梦山传下的‘锁灵印’。”她收回手,“只能撑一炷香,别浪费时间。”
李安澜立刻从包袱里取出聚灵丹残匣,将仅剩的两粒丹药碾碎,撒在阵枢四周。丹粉遇灵光即燃,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暂时稳固了核心节点。
“好了。”他说,“现在我们能守得住。”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黑衣人开始撤退,动作整齐,毫无慌乱。他们收拢尸体,带走了所有同伴,连一枚飞镖都没留下。最后一名断后者回头望了一眼南岭阵枢,随即隐入林中。
战斗结束。
李安澜站在石台上,没动。陆冲靠在铁尺上喘气,肩伤还在渗血。温珩蹲在地上清点物资,眉头紧锁。陈氏女抬头看向山林深处,眼神冷峻。
“不对。”李安澜突然说。
“什么不对?”陆冲问。
“他们不是溃败。”李安澜盯着敌军撤退的路线,“是有序撤离。而且……”他弯腰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翻过来一看,上面有细密的刻痕,“这是蚀灵蛊卵的壳。他们故意埋在地底,引爆后污染灵脉。”
温珩脸色一变:“这玩意儿会顺着沟渠扩散,三天内就能毁掉整个南岭的灵土。”
“用盐铁封住排水口。”李安澜把木片递给他,“你带人去办,别让毒蔓延到主峰。”
温珩点头,立刻带人离开。
陆冲撕下衣角包扎肩膀,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李安澜走向石台边缘,抬头看天。云层渐散,月光洒下来,照在阵枢上,映出斑驳的影子。“他们还会再来。”
陈氏女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撤?”
“攻势太准。”李安澜看着远处的山林,“三波突袭,分别针对东、北、南三处阵眼,差一点就成功了。但他们没孤注一掷,反而在优势时撤退,说明目标不是破阵,而是试探。”
“试探什么?”
“我们的防御体系,还有……”他顿了顿,“有没有外援。”
陈氏女沉默片刻,说:“云梦山不会不管。”
“可他们不来,我们也不能指望。”李安澜转头看她,“这一战,是我们自己打下来的。”
陆冲走过来,站到他们旁边。三人并肩而立,望着山下漆黑的林野。
不多时,温珩回来,说盐铁已经布好,短期内不会扩散。他又清点了损失:两名弟子死亡,七人受伤,灵石损毁八百枚,阵法修复至少需要三天。
“够呛。”陆冲咧嘴一笑,“不过老子还活着,铁尺也没断,算赢了。”
李安澜没笑。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温珩给的玉符,握在掌心。玉符微温,像是还带着旧日的气息。
“他们选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巧合。”他说,“我刚回宗门,他们就杀进来。要么是盯了很久,要么……是有人通风报信。”
温珩皱眉:“你是说内鬼?”
“不一定。”李安澜摇头,“也可能是感知到了什么。比如,阵法变动,人员调动,甚至是……某个人回来了。”
他没再说下去。
风从山口吹过,带着一丝焦土味。南岭阵枢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喘息。
陈氏女忽然开口:“我会留在这里,直到阵法完全修复。”
“我也不走。”陆冲靠着石台,“反正住哨塔也一样。”
温珩看了看两人,又看向李安澜:“我明天一早去库房调材料,今晚先守着。”
李安澜点点头,抬头望向主峰瞭望台。那里站着几个巡防弟子,手持长矛,目光如炬。
他迈步朝台阶走去。
“去哪?”陆冲问。
“上去看看。”他说,“我想知道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三人没再说话,默默跟上。
到了瞭望台,李安澜趴在石栏边,仔细查看山林地形。敌军撤退的路线呈扇形分散,最终汇聚于西南方向的一处谷口。那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去,但有一条隐秘小道直通外山。
“那里。”他指着谷口,“他们是从乱岭过来的。”
温珩脸色微变:“乱岭?那边不是荒废多年了吗?”
“荒废的地方,才好藏人。”李安澜收回手,握紧栏杆,“他们早就埋伏好了,只等一个时机。”
陈氏女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安澜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等他们再来,我们还能挡住。”
他停顿一下,声音低了些:“但我得想明白,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风又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落在阵枢的残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