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终极抉择**
**第五十六章 因果归零**
院子里的新芽又长了一寸。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没人浇水,没人松土,就自己在那儿蹿。第三天傍晚,它已经从两片叶子变成了四片还是五片,我蹲在那儿数了两遍,数出四片来,但底下一片特别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颜色却很深,叶脉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
昭昭蹲那儿看了很久。没碰。
"它在往上够。"她说。
这句话说完她就没再开口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院子里就她一个人。沈昭昭已经不在了,这件事她每天早上醒过来都得重新确认一遍,像有人往她心口压了块石头,睡一宿稍微挪开点儿,睁开眼又压回来了。
灶台上那碗粥是热的。
她站灶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锅里就一碗粥,旁边搁着一双筷子,位置放得不大正,一只筷子比另一只往前伸了半寸,像是盛粥的人手忙脚乱赶着走。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她自己熬的那种味道——也不完全是,盐少了,米煮得更烂,粥面上那层米油薄薄的。她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有没有熬过粥,她这几天日子过得黏糊糊的,像鞋底踩了一脚湿泥,拔出来也带泥,不拔也带泥。
院子里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晃,叶片薄得透光。早晨的光从东边斜斜打过来,从叶子正面穿过去,整片叶子就成了一小块半透明的绿,边儿上泛着毛茸茸的一圈金。她蹲在它旁边,光从叶尖淌过去,那光细得像根线,流水一样往底下渗。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不好形容。像院墙外头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晒麦子,麦秆子又干又脆,风一吹就互相扎,沙啦沙啦的。她站起来推开门往外看,没人。土路还是那条土路,潮乎乎的,昨晚落了露水,路面上有两片梧桐叶子粘着,车辙印子浅浅的,大概昨天有人赶着驴车去过镇上。
但路的尽头,那一道她看过无数遍的灰蓝色天际线——最底下的那一小截,忽然亮了一块。
不是出太阳那种亮法,也不像什么闪电。就是有一片光,贴在地面上平平地铺开,像有人蹲在天边那儿,把手电筒朝下头照着。也不刺眼,也不暖,安安静静的。它没把整片天都照亮,就只把地平线最远的那一截照得比周围清楚了一点儿——就好像有人拿指甲盖沿着那条线轻轻蹭了一道,把那层灰蒙蒙的雾擦掉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后来那片光慢慢铺大了,又慢慢淡下去。淡下去之后没彻底灭掉,它留在了天空最底下那一层,像画画的时候拿湿抹布抹了一笔水彩,颜色还留着一点,但已经不成形状了。傍晚的时候那一小片地方比别处暖一些,天全黑了之后,那片暖意也融进去了,变成了一种正在暗下去的温度。
她把门关上,门栓落槽的时候咔嗒一声,干巴巴的。
进灶房坐下,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就剩几块红炭,偶尔噼一下。她拿火钳扒拉了两下,火苗又起来舔了舔锅底,锅盖边上开始冒白气,咕嘟咕嘟的,粥在里头翻着小泡。
说实话她那会儿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想。就盯着灶膛里那点火苗,看着它一伸一缩的,火苗尖儿是蓝的,底下是橘黄的。以前沈昭昭还在的时候老嫌她熬粥火候不对,要么稠了要么稀了,有一回她熬了一锅糊粥,沈昭昭端着碗,拿筷子挑了挑最上头那层,说"糊味儿都在底下呢你拿筷子搅搅就行了",她那会儿觉得这人烦死了。现在她坐在这儿,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暖烘烘的,她想起来这件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灶台那碗粥后来凉了。凉透了她才端起来喝了,凉粥比热粥稠,米粒都胀开了,黏糊糊地贴在碗壁上。她拿水冲了两遍,放回碗架,又舀了一碗新米淘了,倒进锅里,添水,重新烧火。
院子里那棵小苗还在长。风穿过它的时候整棵小东西会弯一下,等风过去又立直了。那天夜里露水很重,它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子,最小的那片叶子被露水压得垂下去,耷拉着,像犯困的小孩脑袋一栽一栽的。
过了半夜,风停了。槐树不响了,灶膛里的火也彻底灭了,就剩院子外头不知道什么地方,大概谁家养的鸡,迷迷糊糊咕了一声又没声了。昭昭没睡,她坐在灶房门槛上,拿手指头在泥地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得歪歪扭扭。
那道光没再亮起来。但她知道它还在。埋在比视线还远的地方,像一粒种子——你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发芽。院子角落里那棵小苗在露水里收拢了叶片,最小的那片还是耷拉着,像一只困极了的小孩的手,攥着攥着就松开了。
昭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屋里去了。炉膛里还剩一截没烧完的柴火,她拿火钳夹出来丢进水桶里,滋啦一声,冒了一股白烟。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丝丝的。窗外那棵小苗在黑乎乎的院子里看不大清楚,就一个模模糊糊的矮影子,站得笔直。
她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远处大概有火车,铁轨上咣当咣当地响了一阵,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座山传过来的。声音远了之后,夜又重新安静下来。
她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灶台上又有一碗粥。热腾腾的,盐放得正好,米粒煮得开了花。她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喝,院子那棵小苗的叶子全展开了,最小的那片也抬起了头,叶面上干干净净的,一滴露水都没有。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的气味。
她把粥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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