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终极抉择**
**第五十五章 唯一光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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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昭是在第四十七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那天她醒得特别早。天还黑着,灶膛也没生火,她就披了件褂子坐在灶房门槛上发呆。院子里的天光一点点从灰变白,槐树上的露水一颗颗亮起来,叶尖上那些水珠子在晨光里头泛着细碎的光,一颗一颗的,像谁拿针尖点在叶子上的。她看着看着忽然就明白了。不是那种什么豁然开朗,更像是——这事儿她其实早知道了,就是一直还没走到该办它的那个点儿上。现在到了。
她站起来进了灶房。灶台上那面铜镜还搁在原来的地方,她拿起来搁窗台上了。窗台上那两枝寒潭花早谢了,花茎干得透透的,她一直没扔。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枝,一碰就断了,咔哒一声落在窗台上。她拈起那截断茎搁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下了。
然后她走到院墙边蹲下去,拿手挖槐树根旁边那片土。土还是松的,上回挖过就没怎么按实。她在土里头掏了掏,指尖碰到了几个石子,没碰到那个粗陶罐。花灰用完了。
她在那儿蹲了一会儿,把手上的土拍了拍站起来。站起来那下很平常,跟平时每天早上差不多。可她站起来之后没转身回去生火做饭。她站在槐树底下,让那些漏下来的光落在肩膀上,忽然觉着神格里有个地方在发热——不是烫,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里头窝着,不跳,就那儿搁着。
是司夜留下那点东西。还没散干净。薄得很了,轻得很了,可它还在。
她合上眼睛感觉了一会儿。那点余烬温温的,不怎么动弹了,就静静地停在神格最底下的位置。她对着那点东西在心里说了句:我想好了。没多的话,也没什么告别不告别的,就是告诉他一声。她觉着他应该能听见。
睁开眼她走出院门。外头土路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踩上去有点扎脚,小石子硌得脚心痒痒的。她没走远,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就停了,回头看了看那个院子。槐树冠满满地铺着光,灶房的烟囱干干净净的没冒烟,窗台上那截枯茎还斜靠着瓶口。墙角底下那粒新芽又蹿高了一截,叶子上沾着水,亮晶晶的。
她看了挺久。久到太阳都爬上墙头了,院墙砖缝里的光影子切得齐齐的。她忽然想起灶台上还有碗没刷,昨晚上煮面用的那口锅也泡在水里了。不过算了。
她转身走回去,推开门进了院子,又站到那棵槐树底下。手按在心口上,掌心的热透过衣裳贴在皮肤上,像什么线被重新拽直了,一直拽到神格深处。神格里那层薄薄的余烬跟着震了震,轻轻的,像一个人走到水边,脚趾刚碰到水面。
她没给自己留什么话。就站那儿,觉得自己从身子最里头开始——一层一层的,松了。
不是被抽走那种感觉。是花瓣自己从花萼上往下掉,一片一片的,不使劲,也不疼。先是手指尖没感觉了,然后掌心的纹路模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已经半透明了,阳光从她身上穿过去,照在背后的地上。
那道光穿过她之后没散,落在地砖上,一小团,黄乎乎的,像谁搁那儿一盏油灯。把地砖上几片槐树叶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的。她想:行。还亮着就行。
她没倒下去,也没咔嚓一声裂开什么的。就是渐渐地看着不像个人形了,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到最后跟水里化开的一点墨似的,就那么没了。那团光落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跟水渗进土里一样。
院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槐树还长那儿,灶房的门还半开着,窗台上的枯花枝还斜着。地砖上有一圈比别处亮一点的光晕,热乎乎的,像有人刚在那儿站过。
墙角落那粒新芽轻轻摇了摇。它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缘的绒毛密密的,在光底下泛着茸茸的光。巧了,新芽根底下那片土,就是她埋粗陶罐的那块。老树根把罐子里的灰早就吸得差不多了,那点剩下的,全喂进这棵芽里头了。她也没想到会这样。但这样也挺好。
灶房里的灶台是凉的。灶眼边上还搁着半盒火柴,火柴盒的纸皮有点潮了,上次下雨忘了收。碗架上那只空碗还在老地方,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早就看见了也一直没扔。风从窗户缝挤进来,吹得窗台上那面铜镜晃了一下,镜面里映出门槛和院子,空荡荡的,没人。
那团光没灭。也没变亮。就那么一小团在地砖上呆着,不扎眼,不晃人。像灶台底下焐着的那一点炭火,看着好像灭了,拨开灰底下还红着。等着什么时候再添把柴,或者等着什么时候雨下来,或者等着哪条根从土里头伸过来碰到它。它不急。她也不急。都到这个份上了,没什么好急的了。
对了,早上出门看院子那会儿,土路上有只蚂蚁扛着粒米从她脚边爬过去了。那米粒比它身子还大。她当时停了半步,想蹲下去看看它能不能搬得动,后来忘了。现在想起来,应该看看的。也不知道它最后搬回家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