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烟尘，陈玄站在山口的高处，手里握着长枪，枪尖指着前方那条窄小陡峭的小路。他肩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脚踩在断掉的树枝上，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山谷。
马超牵着马站在他身后一点，左手抓着枪，右手轻轻摸着马脖子，喘着气。他抬头看陈玄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些人不是来拼命的，是等我们进了山口才动手。”
陈玄声音有点哑：“打完就跑。”
“先滚石头，再射箭，最后蛮兵冲出来，节奏很准。他们不指望伤我们多少人，就想把我们阵型打乱。”
马超眯着眼回想山坡上的埋伏点：“左边石头缝里藏着三个人，右边树后面有两个，都是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等我们举盾往前走，他们早就退进林子了。”
“说明他们熟悉地形。”陈玄点点头，“这不是临时安排的，是经常走这条路的人设的局。他们不怕我们强攻，怕我们停下来。”
“所以那条宽路太干净？”马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另一边平坦的大道，“没有脚印，连落叶都像被人扫过。”
“对。”陈玄收回枪，用拇指擦掉枪尖上的干血，“他们想让我们走那边。越平越好走，人就越容易松懈。等我们队伍拉长，前后脱节，他们就能从两边高地杀出来，一口吃掉中间。”
马超冷笑：“还挺会算计。但他们没想到你不走。”
“不是我不走。”陈玄摇头，“是我看得清楚。他们的刀旧，矛裂，斧头缺口多——这些人很穷。要是真有大军埋伏，不会派这种人来送死。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他转过身，看着后面的队伍。盾兵已经重新列队，弓箭手在中间，粮车围在中间，伤员也安顿好了。探子分成两组，在外围警戒，一组往东，一组往西，各走一里。
“传令。”陈玄抬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前哨侦查范围再加一里，每半个时辰换一次人。不准一个人进密林，发现痕迹立刻吹哨报警，不许追。”
传令兵抱拳，快步跑了。
“主力行军速度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二。”陈玄继续说，“盾兵在前，弓箭手在中，粮车紧跟。每走十里停一次，整队清点人数，确认没事再出发。遇到岔路必须停下，等探子回来才能决定走哪条。”
马超听着，皱了下眉：“慢是慢了点，但安全。咱们三千人进南蛮，人生地不熟，最怕被拖散。”
“敌人看得见我们，我们看不见他们。”陈玄看着南方，“现在是我们吃亏。只能稳，不能急。”
他顿了顿，又说：“刚才抓了三个俘虏，一句话不说。但他们眼神不慌，不怕死。这种人不是乱来的，是有头领带出来的。”
马超哼了一声：“那就更不能冒进。万一前面是深谷、断桥或者陷阱，一脚踩空，全军覆没。”
“所以我选这条窄路。”陈玄用枪指着那条崎岖的小道，“越是难走，越不容易造假。宽路可以打扫干净，但人工痕迹藏不住。窄路要是有人修过，草木折断的角度不对，脚印太整齐，一眼就能看出来。”
马超说：“先锋营听你调遣。你要稳，我就陪你一步一步走。”
“走到哪算哪。”陈玄语气沉，“只要脚下踏实，队伍完整，就不怕他们跳出来。等摸清他们的规律，我们再反手收拾他们。”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岔路口中间，鞋底踩碎了一块石头。风吹起他的披风，露出腰带上一个铜扣。
“你还记得校场那次吗？”陈玄忽然问。
马超一愣：“你说你一枪把我挑下马那次？”
“不是。”陈玄嘴角动了一下，“是你爹练兵的时候，专门挑下雨天泥地操练。他说：‘路越烂，人心越齐；阵越慢，胜算越高。’”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这话我后来才明白。”
“我现在也明白了。”陈玄回头看他，“我们不怕走得慢，就怕走错一步。南蛮山多林密，一步错，全完了。宁可多花三天，也不能丢一个人。”
马超拍拍枪杆：“先锋营听你调遣。你要稳，我就陪你一步步走。”
“你不急？”
“急也没用。”马超看着远处，“你看那些尸体，死了都没穿鞋。这种地方，光脚比马快多了。我们骑马，他们钻林子，硬拼打不过。不如等他们露头，再狠狠打。”
陈玄看着他，很久才说一句：“兄弟没白认。”
两人不再说话。陈玄举起手，三个传令兵马上过来。他低声说了几句，三人分头跑去各营。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前锋营收紧阵型，探子加派人手。两个老兵带着新兵检查盾牌是不是连得牢。一个弓箭手蹲在地上，用匕首刮掉箭羽上的泥，保证随时能射。
太阳升高了，雾慢慢散开。山口两边的石头露出本来的颜色，昨夜打仗留下的血迹变成黑色斑点。几只乌鸦还在吃尸体，被巡逻士兵赶走后扑棱飞走了。
陈玄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
银色的铠甲随着呼吸微微动，肩上的血渍在阳光下泛着锈色。
马超牵马走近一步：“下一步怎么走？现在出发吗？”
“等。”陈玄眼睛没动，“等探子回来。”
“你不信自己的判断？”
“我信。”陈玄目光不动，“但我更相信亲眼看到的东西。没确认窄路安全之前，谁都不能动。”
话刚说完，东边林子里传来三声短鸟叫。接着一个探子从树后跑出来，挥手示意安全。
过了一会儿，西边也响起哨音。两个侦察兵走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提着半截断掉的藤绳。
“报告！”那人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西边三百步发现绊索，用老藤绑在树上，上面盖了叶子。要是跑过去很容易被绊倒。”
陈玄接过藤绳，手指捏了捏打结的方式：“绑得紧，手法熟练。不是随便绑的。”
“沿线再查。”他下令，“每隔五十步做个标记，确认没有陷阱再回来报告。”
命令下去后，新一轮搜索开始了。士兵们动作认真，不再着急前进。有人用长矛戳地试试虚实，有人爬上矮坡看有没有死角。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偏西，影子变长。队伍安静地站着，像山里的石头一样。
终于，东西两边的探子同时回来，一起报告：“窄路可以走！沿途没发现埋伏，只有一处旧陷阱残骸，已经清掉了！”
陈玄听完，慢慢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马超。
马超点头：“该走了。”
陈玄抬起长枪，枪尖指向窄路深处。
“整队！”他喊。
鼓声轻响，号角低鸣。盾兵开始移动，弓箭手握紧弓，粮车轮子吱呀作响。三千士兵一个接一个踏上那条崎岖小路，脚步沉重而整齐。
陈玄走在最前面，肩上沾着灰，枪扛在肩上。马超牵马跟在他侧后三步远，左手一直按在枪柄上，眼睛不停扫视四周树林。
山风吹过谷口，吹动枯草。一行人渐渐走进雾里，只剩盔甲碰撞的声音，在山谷中来回回荡。
窄路弯弯曲曲向上，通向未知的密林。
陈玄的脚步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