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永恒轮回**
司夜在裂隙旁边坐了十二天。十三天傍晚，他想起那件外套还扔在地上，捡起来想叠，手指按到衣襟内侧的时候，摸到一条线。线缝得很密，针脚比衣服原来的做工细，像是谁后添上去的。
他拆开那条线。
夹层里掉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起毛了。他展开，上面是她写的字，笔画有点急，像是赶在什么之前留下来的。就三个字。
"别进来。"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小很多，墨水颜色也淡一些，像是隔了一阵又补上去的。
"如果非要进，用并蒂莲的花灰。能暂时护住凡身。花灰埋在槐树根底下，罐装的。"
司夜把纸折回去，揣进怀里。
他回凡间走了一天一夜。到院子的时候灶房的火早灭了，窗台那瓶寒潭花也枯了，两截干茎插在瓶口杵着，瞧着像句没写完的话。他没顾上看这些，蹲到老槐树底下扒土。树根盘成一团，根缝里摸到一个粗陶小罐，封口的蜡还完好，撬开之后半罐灰白色的细末，磨得跟面粉似的，闻着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罐口重新封好，塞进怀里，又往回走。这一去一回，三天又没了。
昭昭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他回来的时候她在那儿，他走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就没见她挪过地方。他第二次转身要走，她开了口。
"你要用花灰进去？"
"嗯。"
"花灰撑不住多久。时间到了灰散了你还是会被虚空撕碎。"
"能撑一时就行。"
"什么一时？够你走进去看她一眼，够你跟她说两句话，够你把她推出来然后你自己留在里面。你算的就是这回事。"
司夜没回头。
"算过很多遍了，"他说，"只有这个法子能让她出来。"
"她不会让你推的。"
"到那再说吧。"
他说完就出了院子，往裂隙方向走。走到的时候天刚透亮，晨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洒在灰白色的虚空上头，瞧着像给一道疤镶了条金边。他在裂隙边蹲下，把花灰倒进手心。灰是凉的，摸着像冬天窗户上那层霜。他把两只手合拢让灰贴着皮肤，那层灰一碰到他手腕就开始泛光，淡金色的，薄薄一层，镀上去似的。
他站起来迈了一步。
脚踩进虚空的时候没事，那层光护住了脚踝，灰白色的空洞没能碰到他。又走了两步三步。越往里走那层金色越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着。
"沈昭昭。"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灰白里荡开，跟石子扔进池塘似的，一圈一圈往远处滚。滚到很远的地方带回来一个回应。
"司夜，你来了。"
"来了。"
"你还能走多远？"
司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灰就剩最后一层了，薄得透亮，像片快化的雪。
"还能再走一截。不一定够到你跟前。但说话够用了。"
她隔了一阵没出声。虚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痒。
"花灰撑不了太久，"她说，"你走到半路它就散了。散了的时候虚空会撕碎你。"
"我知道。"
"那你还走？"
"我算过一笔账。我走，你活。我不走，你死在虚空里头，我在外头等一辈子。头一种至少还能剩一个。"
"那我拦你呢？"
"你拦不住。你能拦一回两回，到第三回我还是会走。我会一直走到灰散干净，走到你松口答应换一个人留下来替你走。"
她的声音从灰白色的深处飘过来，比刚才近了些。
"你走完之后，我不会停。我会从你停下的地方继续往前。你走的那一段路，我会替你走完。"
司夜没接话。他还在往前走。花灰那层金边越来越淡，像一张被潮气洇透的纸。他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了，膝盖往下全被虚空吃掉了，但腿还能迈。一步，两步，三步。
金色淡到快没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不想走，是面前多了一道东西。虚空在他身前聚成了一面墙，看不见，但是摸得到，软的，像叠了好几层的厚棉布，推过去又弹回来。他伸手顶着那面墙，掌心底下能感觉它微微在抖。
"别推了。"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很近很近，就跟面对面似的。"那面墙是虚空在护你。花灰没散完，但它在往回缩了。它要把你挡在最后那段路外面。"
"那你替我走完。"
"我正走着呢。"
司夜把整只手按在墙上。墙是温的，摸着像夏天傍晚石头上残余的日头。他顺着墙面上摸，摸到一个很小的凸起，圆圆的，像是谁从另一边用手指头顶出来的印子。他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
墙那边也有一只掌心，正隔着这层东西跟他贴着。
两个掌心对在一起，中间就隔了一道正在变薄的透明棉布。谁也没用力，就那么搁着。
"沈昭昭。"
"我在呢。"
"这面墙要是散了呢？"
"它会先散掉自己，然后放你过来。但虚空不会让活人的肉身跨过那道线。它会换一种法子帮你走完。"
"什么法子？"
"替你记住。你走过的那段路它会存下来，存到你踩过的每一寸地方。就算你人不在虚空里了，你的脚印还在。我就是顺着那些脚印往前摸，摸到路尽头去。"
司夜的手在墙上搁了一阵。花灰已经彻底散干净了，墙在他掌心里还在震，比刚才薄了点，从棉布变成了绢，从绢又变成了纸。
他收回手。
"那我等你。不推了。"
"你站远点。"
"多远？"
"站到墙散的时候你看不见我。"
司夜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一直退到裂隙边缘，背靠上那块压衣服的石头，坐下来。
墙上那只掌印的轮廓开始变淡。先是边缘模糊，然后纹路一点点化开，最后整只手印都没了，像一幅画搁久了褪了色。
裂隙里头那道金色的光还在。没亮也没暗，就那么悬着，跟等人回家的灯似的。
风从裂隙深处往外吹，吹得他头发和衣摆都往一边飘。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那道光的颜色起了变化，金里头透出一点银白的边角，久到风里头开始带一丝味道。
很淡，像刚化的雪水淌过石头的那种甜，清清凉凉的。
他认出来了。
那是她走过的地方在留气味。路快到头了。那株并蒂莲快要从虚空那一边，开回到这一边来。
也不知道开回来之后它还认不认得这个院子。
他坐在石头上想，反正花灰用完了，明年开春得跟昭昭说一声，让她再种一茬。不然下次还得用，到时候上哪儿找去。
裂隙里的光闪了一下，像在回应似的。
他靠着石头，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