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时空错位**
**第四十五章 命定劫数**
三天了。
时空对齐之后过了三天,沈昭昭在凡间最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冰原上找到了最后一块碎片。
那地方冷得邪乎,呵口气都能结冰碴子。碎片嵌在一根冰柱子里头,冰柱有三个人合抱那么粗,灰白色,从地面一直捅到天上去,瞅不见顶。她蹲下来伸手去碰,指尖刚贴上冰面,咔一声,冰面裂了道缝。碎片从裂缝里滚出来,掉进她手心。是温的。
前面四十八块碎片都是凉的,就这一块是温的。她攥着它,感觉那点热乎气正慢慢往掌心里渗,跟捂化一块冰糖似的。暖流顺着经脉往上走,过手腕,过手肘,最后汇到胸口,融进神格里。
第四十九块,齐了。
神格里那个一直咯着的地方突然就顺了。四十九块碎片拼回来,灵力足了,记忆全了,命魂也不缺角了。她站在冰原上,风从老远的地方刮过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不觉得冷。
"找着了?"司夜在她身后问。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吓着什么东西。
"找着了。"
"记忆呢?都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碎片已经彻底化了,连渣都没剩,但那片温乎的触感还在。"全回来了。每块碎片都带回来一段东西,有些是我的,有些是别人的。清虚真人的,楚瑶的,我母亲的。他们留在碎片上的那些印子,也跟着一块归位了。"
"所以你现在到底知道什么了?"
沈昭昭没立刻回答。她想了想,怎么把这事说清楚。"知道清虚真人为什么选我当容器了。他不光图天阴灵脉,还因为我母亲。他恨她,可又爱她。他要毁了她所有东西,包括她闺女。但真到下手那一步,他又下不去死手。所以他把自个儿的一部分留在了我的命魂碎片里,让我带着那些东西一直活下去,跟替他活着似的。"
"那现在呢?那些东西?"
"化了。跟着碎片一起融进我神格里了。他的记忆变成我的记忆,他的情绪也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恨他,可我也看见他是从哪儿走歪的。"她顿了一下,风吹过来,灌了一嘴冷气。"不是原谅他。是看清楚了,一个人走到黑之前,原来也有过亮的时候。他只是选错了路,走着走着就回不了头了。"
司夜走到她身边。风大,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那你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
"不会。"
"为什么?"
"他是一条路走到黑,身边没别人。我有你,有昭昭,有父亲,有院子里那棵槐树。岔路口有人喊我,我走不歪。"
她说完这话,感觉神格深处那点金光闪了闪,很快又稳下来,跟棵扎了根的老树似的,风吹不动了。
"走吧。"她说。
冰原上那条路长得烦人。好在风是往身后吹的,推着他们往前走。凡间在回暖,冰原边上已经有雪在化了,化成水渗进土里,冒出些星星点点的青苔。沈昭昭踩着那层青苔走,鞋底湿漉漉的,踩一步留一个脚印,一长串印子拖在身后,像条被人拿笔慢慢画出来的线。
走到神界和凡间交界那块,她看见沈渊了。
她父亲站在一棵新长出来的小树旁边,那树细得跟筷子似的,枝条上挂着几片嫩叶,跟他头上那几根还没全白的头发一个色儿,都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父亲。"
沈渊转过身来。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走近了,伸手碰了碰她肩膀。他手指在她肩头停了那么一瞬,轻得跟没使劲似的,好像多用一分力气她就会碎掉。然后他才把手收回去。
"听说你把碎片都找齐了。"
"齐了。"
"记忆呢?"
"都回来了。连小时候在神界偷供果那档子事都想起来了。"
沈渊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那笑淡得跟化掉的雪水似的,没留下什么痕迹,但他确实笑了。"你母亲要知道,肯定高兴。"
"她知道。碎片归位的时候,她在里头留了一段话。她说等哪天我全乎了,替她去一趟她以前住的地方,把桃树底下的土翻翻,底下埋了一坛酒,说是等昭昭回来喝的。"
沈渊愣了。"你母亲埋过酒?"
"埋过。你不知道那会儿。"
沈渊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层灰,凡间土路的灰,细粉末似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风从桃树底下穿过去,把他衣摆吹得动了动。他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站着。
最后他说:"那去挖吧。挖出来,咱们三个喝。"
"哪三个?"
"你,我,还有司夜。你母亲那份,你替她。"
沈昭昭没再说什么。她走到桃树底下蹲下来,手刨开树根旁边的土。土挺松的,好像最近有人翻过。她刨了不到一拃深,指头碰到个硬东西。那一瞬间她手指顿住了,不是因为硌,是那个触感太熟了,凉凉的,圆圆的,跟她小时候摸母亲发簪上那颗珠子一个感觉。藏了这么久的东西,到底给翻出来了。
是个陶坛子,口上用红泥封着。她把坛子整个掏出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里头液体晃荡的声儿。
"真有酒。"
"你母亲从来不说没影的话。"
沈昭昭把坛子搁地上,揭了红泥封。一股酒香冒出来,不冲,是泡了很久很久的那种味道,混着花香果香,跟把时间也一块儿封进去了似的。
"什么酒?"司夜凑过来闻。
沈昭昭低头嗅了嗅。"桃花酒。用她那棵桃树的花瓣酿的,春天摘的花,秋天封的坛。她应该封了好多年了。"
"多少年?"
她看了看坛底那层灰渍和泥封边上的干裂纹。"少说三百年。"
沈渊把坛子接过去。他抱坛子的姿势有点笨,跟抱个孩子似的,两只手托着底。"那就三百年后再开。你母亲酿的,得等你全乎了再喝。"
沈昭昭看着他,没拦。她把红泥封重新盖好,坛子放回树根底下,土又填回去。
"那咱们啥时候喝?"
"等你想喝的时候。"
她站起来拍手上的泥。目光越过沈渊肩头往远处看,看见那棵新长的小树,还有树旁边那间灶房,午后的阳光晒着房顶,暖洋洋的。槐树还在,窗台上那两枝寒潭花还在开,花瓣边上一圈淡紫纹路,在光底下泛着细细的银。
"父亲,你回神界吗?"
"不回了。那边的事该收尾的已经收完了,清虚真人的案子结了,六界都知道他犯了什么事,没人再替他说话了。剩下的活儿别人能干。"
"那你住哪儿?"
沈渊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间东屋。"东屋不是空着么。"
"那是昭昭住的。"
"昭昭住西屋也行。西屋窗户朝南,晒得到太阳。"
灶房门口探出个脑袋来,是昭昭,嘴里还叼着个粥碗,含含糊糊说了句"西屋行"。说完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沈昭昭站在桃树旁边看着她父亲推开东屋门,探着脖子往里头瞅了瞅。司夜跟进去,从屋里搬了张椅子出来搁在院子当间,让太阳正好落在椅面上。
她没进院门,也没走开。就靠着门框站着,午后的风从桃树底下吹过来,带着土和草木的气味,从她手指缝里穿过去,又穿过院子,吹到那三个人身上去。
墙头上那朵并蒂莲的影子今天没再出现。但墙根底下那粒新芽已经长出第二片叶子了,比第一片宽点,嫩生生的,跟只刚学会张开的手似的。
沈昭昭在门槛上坐下来。泥地还有点潮,裤子上蹭了一道印子她也懒得管。过了一会儿司夜从灶房端了碗粥出来递给她。碗是粗陶的,摸着有点烫手。
"喝吧。喝完今天的事儿就做完了。"
"做完之后呢?"她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粥会稠,树会长,花还会再开。一天一天过呗,急什么。"
她喝了一口。粥熬得烂,米都开花了,温温的,带着点甜。第二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她捧着碗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那些影子慢慢往东边挪。
说实话她有点困了。三天在冰原上没睡过一个整觉,这会儿暖粥下肚,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但她舍不得回屋,就想在这坐着,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院子里有人走动,灶房有动静,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她又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冰原上那块碎片,也是暖的。原来人全乎了之后,连手里捧的吃食都是热的。
粥碗见底了,碗底留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没急着去洗,把碗搁在膝头上,看着墙根那棵新芽被风一遍遍吹弯又弹直。
明天的太阳还会晒到东屋的门槛上。粥还会有人煮。桃树底下的酒坛子还在土里等着。
她没想太多。就坐着,等碗凉了再拿去洗。
碗还没凉呢,灶房里又传来昭昭的动静,听着像在翻什么东西,哐当一声,紧接着是她自己骂自己的小声嘀咕。沈昭昭没回头,嘴角倒是弯了一下。
风从院门穿进来,带着点泥腥气,还有远处冰原化雪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闻,但踏实。
她吸了吸鼻子,把碗拿起来,站起来往灶房走。裤子后面那块潮印子坐得干了,留下一圈浅色的泥痕,她也没拍。
东屋里沈渊正在跟司夜说椅子摆在哪儿晒得久,俩人声音一个低一个平,隔着窗跟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搅在一块儿,乱七八糟的。
沈昭昭走到灶房门口,昭昭正蹲在地上捡一个打翻的陶罐,罐子里原本装的红豆撒了一地。
她低头看了看那地红豆,又抬头看了看昭昭。
昭昭冲她咧嘴笑了笑,一手泥。
沈昭昭没说话,蹲下来帮她一起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