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时空重叠**
院门推开的时候，槐树底下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她自己，端着粥碗低头喝粥。另外两个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后脑勺上那根簪子她太熟了，旧木头簪，簪头磨得发亮，松松绾着头发。不用看脸，看那截后脖颈她也认得是司夜。另一个坐在他对面，肩膀窄一些，腰背挺得直绷绷的，像棵才移栽过来的树，根还没扎稳。
沈昭昭站在门口没动。
"你回来了？"喝粥那个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两个是谁？"
"你走近点自己看。"
她走过去。走到槐树边的时候，两个背对着她的人同时转头。左边那个是司夜，早上才分开的样子，眼角有细纹，眼神静得像结了冰的河。右边那个也是司夜，但年轻得多，眉梢还带着没磨平的棱角，像把新打的菜刀，刀刃上还留着一层磨刀石蹭出来的白沫。
两个司夜同时盯着她看。
"你是谁？"年轻的问。
她没马上回答。她看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没有后来缠过布条留下疤的痕迹，眼珠子里也还没有倒映过寒潭底那些她刻的字。
"沈昭昭。"
"哪个沈昭昭？"
"活着那个。"
年轻的司夜看了她很久。"我不认得你。但你身上有股味道，像寒潭水泡过的石头，又有点像粥。"
"你从哪儿来的？"
"魔域。今天是我头一回把你锁进去。"
她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年长的那个。他表情没怎么动，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像在忍什么话没说。
"你呢？"
"三天后。你刚找完第四十块碎片，我坐在忘川岸边等你。"
"怎么来这儿的？"
"不知道。我坐着坐着天忽然暗了一层，再亮起来就坐这树底下了。那边那个说他也是。"
端着粥碗的昭昭站起来了，走到沈昭昭旁边。"不止他俩。今早窗台上还晃过去一道影子，背影跟你一模一样，头发梳的是你从前当战神那会儿的髻。就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散了。"
"还有多少？"
"数不清。院子里一会儿多一个。有长着你脸的，有长着他脸的。有两个一起冒出来的，像还在吵嘴。有的就半边人影儿，还没看清就淡了。谁也不碍着谁，谁也不久留。"
沈昭昭走到槐树底下，一屁股坐两个司夜中间。左边年轻的，右边年长的。她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根横在两个桥墩之间的木板，踩上去嘎吱响。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她问年轻的。
"不晓得。我只记得今天是我关你的头一天，我站在殿里看你被铁链拴住，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恨。我把那一眼记住了。然后就坐这儿了。"
"现在看见我，什么感觉？"
年轻的司夜顿了一下。"像照镜子。我在你眼珠里看见一个还没长大的自己。"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凉的，和头一回被他取血那天一样凉。他没抽回去。
"要是你知道三百年后的事儿，你还会那么干吗？"
"会。因为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还有别的选法。"
"那现在告诉你呢？"
年轻的司夜盯着她，眼珠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面裂了条缝，缝里透着底下流动的水。
"你说。我记着。"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墙上那朵并蒂莲的影子还在，但比上回看见的淡了很多，像墨汁兑了三遍水画上去的。她把掌心贴在那影子的花瓣上，一阵极轻的震动顺着骨头传上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口钟。
"时空叠了。不同时候的我们挤在了同一块地方。因果线被修过以后，时间要重新对一对。对的过程中，过去的、现在的、甚至本来可能发生但没发生的那些，都会一块儿冒出来。"
"要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对完了呢？"
"对完了多出来的线就散了。留一条最稳的。剩下的那个我们，会把所有线上发生过的事都记住，不管哪条线上的，都挤进一个人脑子里。"
沈昭昭走回槐树底下，在两个司夜中间站定。"可能是最后一回了。过去现在将来同时搁你们跟前，想问什么就问。"
年轻的先开口。"你过得好不好？"
"哪一段的我？"
"魔域那三百年。"
"不好。冷。疼。没人说话。有时候一整天就听见锁链哗啦响。"
"那怎么没死？"
"因为有个声音老在说，别死。死了就看不着天亮了。"
年轻的司夜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那声音是我吗？"
"是你。但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
他没再问。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斜靠着门框看院子。槐树，窗台，灶房顶上的瓦片，墙根一粒刚冒头的绿芽。他看得特别仔细，像要把每个角落都揣兜里带走。
年长的那个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嗓子眼卡着东西。"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替我挨那一下。"
"不后悔。"
"为什么？"
"不挨那一下，我碰不着你。挨了，三百年后还能坐这儿跟你说话。算下来不亏。"
年长的那个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掉东西。"你这人怎么连后悔都不会？"
"谁说的，我会后悔。就这一件不值得。"
昭昭蹲在墙根，拿手指头碰那粒嫩芽。芽比昨天蹿高了一截，叶尖上挂着露水，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
年轻的司夜从灶房门口走回来，蹲她旁边。"这是什么？"
"桃树苗。也可能是别的。太小了看不出来。"
"你盼它是什么？"
"桃树。姐姐以前种过一棵。我也想种。"
年轻的司夜抬头看了一眼沈昭昭，又看昭昭。"你们是姊妹？"
"是。她比我小三百岁。但我们是一个人。"
年轻的没再追问，站起来回槐树底下坐着了。
院子安静了一阵。风从墙头翻进来，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像在替他们打算盘。嫩芽在风里晃了两晃。
沈昭昭终于又开口。"你们还能待多久？"
"不晓得。"年轻的说，"但我觉得快了。刚才有人在我耳朵边说了句话，隔了老远，像隔着院墙喊的。喊了个名字。"
"什么名？"
"沈昭昭。喊的是沈昭昭。我回头找，后头没人。但那声音急得很，像怕赶不上。"
年长的也站起来了。"我在河岸上就听见了。一直喊没停过。"
"那就是快对完了。多余的线在往回拽。快收完的时候，所有的口子会一块儿合上。"
年轻的看她。"你还能记得我吗？"
"记得。每段都记得。对完了以后，所有时空的记忆都归那一个人。不管是年轻的年长的还是中间断掉的。全在他脑子里。"
"那你呢？你一个人装那么多条线的记忆，沉不沉？"
她看着他。"装得下。我装了四十九块命魂碎片，每块里头都挤着一点别人的记忆。那些人，那些地方，那些缝缝里漏掉的时间，都在我身上。再多几条时间线也就那样。"
说起来，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那些碎片里的记忆有的甜得要命有的苦得翻胃，偏偏全混在一块儿，有时候我吃着饭突然想起一个陌生人的小时候，嘴里那口菜就不知道啥味儿了。不过这话我没跟他们说。
晨光从墙头上漫进来，铺满了院子。光照到两个司夜身上的时候，他俩的轮廓开始变淡了，像滴进水里的墨，边沿在慢慢化开。
年轻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要是那段记忆留下了，我能记得什么？"
"记得你今天坐在槐树底下问了我两个问题。一个问过得好不好，一个问后不后悔。你问的时候手在抖。但不是怕，是在乎。"
年轻的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但掌心的骨节轮廓在一点点变透，能看到底下有光在漏出来。
"那你替我记着。"
"记什么？"
"记今天这个人。他问过你这些话。他想记住你。"
然后他就散了。不是碎，是像一口烟被风吹走的，边沿往里收，越收越小，收成一个亮晶晶的点儿，啪，没了。年长的也同时散了，变成一粒更暗的光屑，沉进地里，土面上留了一道温温热热的印子。
沈昭昭伸手，接住半空中落下来的一粒光。落在掌心里温温的，化成了两个字。像写在空气里的，一闪就没了。但她认出来了。
"走了。"
她把拳头攥紧，搁回身侧。
昭昭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锅里还有粥。"
沈昭昭进灶房盛了一碗，坐门槛上喝。一勺一勺慢慢喝。还是甜的。
墙上的并蒂莲影子彻底没了。现在是一层薄薄的银色，铺满了整面墙，像月亮照在水面上那种银，不亮，也不动。
"还会回来吗？"昭昭站她身后问。
"不回了。时间对好了。多余的都收了，就剩咱们这一条。"
"那别的你都死了？"
"别的我都活过。只是活到头了。现在全挤在我一个人身上。那么多条线里头就剩我这一条还走着。"
她把空碗放回灶台。院子里晨光照着槐树照着窗台照着瓦片照着墙根那粒嫩芽，和昨天看着差不多。但她知道，所有可能走岔的道，都在今早这个时辰被收拢成这一条了。她站在这条道中间，还能闻见粥的甜气，能听见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能觉着指尖上碗底剩的那点温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走。"她站起来。
"去哪儿？"
"找剩那几块。事儿还多着呢。"
她推开院门踏进晨光里。司夜站在门外，表情还有点恍惚，像刚从某个岔路上折回来，脚底下还没踩实。但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见着了？"
"见着了。"
"年轻的我？"
"年轻的你。"
司夜攥紧她的手。"替我问他好了没？"
"问了。他说还行。"
"你怎么替我答的？"
沈昭昭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排。
"我说会好的。就是得等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