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时空错位**
第四十一章 血契反噬
找到第十二块碎片那天,我手坏了。
不是磕了碰了的那种坏。是从骨头缝往外烧,整条胳膊跟刚出锅的红薯似的,皮都透着亮。我坐在院门口那棵老槐底下,把袖子撸上去一看,好家伙,从指甲盖到肩膀头全是暗红色的,像被谁拿晚霞刷了一遍。
司夜端了粥出来,差点把碗摔了。
"手怎么了?"
"不知道。"我说,"捡着那块碎片就成这样了。"
"碎片呢?"
我摊开另一只手。碎片躺在我掌心里,没化,也没融进神格里。它像块赖着不走的石头,浑身发着跟我胳膊一样颜色的暗红。前面十一块都是碰着就没了的,这块倒好,跟我杠上了。
"它不进去。"我说。
"什么不进去?"
"不进神格。前面几块都是凉的,到手就化。这块烫手。我身体在排斥它。"
司夜把粥碗搁地上了,蹲下来拿手指碰了一下碎片的边。刚碰上就缩回来了,指头肚红了一片。
"烫的。"
"嗯。前面几块都是凉的。"
"为什么这块不一样?"
我看着手里那块不听话的碎片,感觉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神格,也不是灵力,是别的。像一颗心,但不是我的。我闭上眼仔细探了探,闻着一股铁锈味儿,温温吞吞的,黏糊糊的,暗红的光在里面一圈一圈地晃。
我睁开眼。"清虚真人的血。"
"什么?"
"他把自己的血滴上去了。当年夺我碎片的时候,他在上面打了血契。"
司夜没说话,等我往下讲。
"血契就是追踪术。"我把袖子放下来,火光照得我脸半边亮半边暗。"他把血滴在我的命魂上,我走哪他听哪。这三百年来他一直知道我在哪。每一次我走到禁地边上,每一次我去摸藏经阁那扇暗门,每一次我开始想起以前那些事。他都清清楚楚。"
我攥了攥那块碎片,它在掌心里跳,像个炸毛的活物。"所以那张地图才会被他收回去。我一靠近,他就知道了。"
"那现在怎么办?碎片不归位,血契还在。"
"把血契烧了。"
"烧了?你手还攥着它呢。"
"用灶火。"
我站起来往灶房走。灶膛里还焐着炭火,红通通的,把整个灶房照得暖洋洋的。我把碎片举到火苗上头,暗红色的光让灶火一映,更亮了,亮得瘆人,像一小块烧着的煤。
"火能把血契炼干。清虚真人的血是凉的,见火就脆,脆了就碎,碎了上面的神识也就散了。"
"那你的命魂碎片呢?火不会连它一块烧了?"
"不会。这是我的东西,火认主。它分得清哪个是外人。"
司夜跟过来,站在我旁边。"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总得试试。不试它一辈子赖在我手里不走。"
我把碎片又凑近了一点。火苗舔上碎片的边,暗红色的光猛地炸了一下,像伤口被撕开了。碎片在我指间抖,发出极细微的声音,像指甲在瓷面上刮。那是清虚真人的血在烧,在挣,在最后那口气里头扑腾。
"啪。"
暗光碎成了灰。淡金色的本体露出来了,凉了,在我掌心里慢慢化开,暖流顺着掌纹往里渗,流过手腕,爬上胳膊,一路汇进神格里。最后一块拼上了。
完整了。
那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你摸黑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忽然一脚踩进月光里。不是月亮给你照了亮,是你发现自己站在的那块地本身就是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胳膊上暗红退了,皮肤颜色正常了。我攥了攥拳头,感觉到神格里满满的,圆圆的,没有缺口了。像过年蒸的馒头,终于揉圆了。
"好了?"司夜问。
"好了。"
"血契烧干净了?"
"烧干净了。他那点神识全散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清虚真人留下的任何东西了。"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感受了一下。神格是满的,灵力是够的。但胸口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一口抽干了的老井,井壁上还挂着水印子,就是不冒水了。
"有点空。"我说,"不是少了什么。是一下子东西太多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就像一口气喝太多水,渴是解了,胃往下坠得慌。"
司夜把地上的粥碗端起来递给我。"喝完就好了。粥治百病。"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稠的,甜丝丝的。我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搁灶台上。空落还在,但不那么明显了。粥确实有用。这人的道理就两条,一是粥治百病,二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饭吃喽。
"司夜。"
"嗯。"
"明儿开始我打算把剩下的碎片都找回来。"
"命魂不是全了么?"
"是。但那些碎片还在外面散着。每一块里头都带着我一点灵力和一小段记忆。不找回来,它们就在外头飘,飘久了会渗进别人的命里头。"
"渗进别人的命里头会怎样?"
"会变。比如荒原上那棵新长出来的草,可能觉得自己是冬天的雪。比如魔域禁地里那道裂缝的墙,可能觉得自己是春天刮过去的风。碎片带着记忆的渣子,会改变落在它们身上的东西原本该长成的样子。"
"找回来了,它们就变回自己了。"
"对。"我说,"四十九块全部找回来。不管化的不化的,不管带着谁的味儿。都得带回来。让它们回家。"
司夜没问我为什么。他把空碗收走,放水盆里泡着,转回身来看我。"明天从哪块开始?"
我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桌上。手指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往下滑,停在一个新地方。"这儿。荒原最深处。有一块在那等了好久了。"
天刚亮我们就走了。昭昭没跟来,她坐窗台上,手里捏着片新掉的花瓣朝我们挥了挥。"带点土回来。院里的土太干了,桃树种不活。"
我回头看她。"你要种桃树?"
"你母亲种了桃树。我也种。"
我没接话,转身继续走。路上灰比上次少多了,焦土缝里能看见零星的绿,嫩生生的,跟刚睁眼的猫似的。荒原深处那块碎片卡在一棵枯树的根里,树根裂了一道缝,碎片嵌在中间,像颗长在木头里的牙。我蹲下去伸手够。指尖碰到碎片的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拽了我心口一下。
不是疼,也不热。是一根线从碎片里伸出来,穿进我胸口的某个角落,轻轻扯了扯。紧接着我就看见一个画面。一只女人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干活的茧,拍了拍谁的头。那手是暖的,拍得很轻。
然后手散了。碎片化了。金色的暖流渗进来,顺着经脉走,汇进神格。神格亮了一瞬,又暗回平常的微光。
我把地图上那一处划掉。
第三十二块。
司夜站在我后头看那棵树。树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木头上一圈一圈的年轮挤得密密的,像很多层日子摞在一块儿。
"这棵树死多久了?"他问。
"不晓得。也许一百年,也许三百年。荒原上好多树都死了。但树根里还有气。我的碎片卡在里头给了它一点灵力,它没死透。"
"还会活过来么?"
"也许春天到了会。"
我站起来拍手上的灰。看了那棵枯树一会儿,忽然伸手按在树干上。金色的光从掌心漫出来,顺着树皮上的裂缝往木头里渗。树根底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琴弦被人拧紧了。
"你干嘛?"司夜问。
"给了它一点灵力。不多,够撑过这个冬天。"
我收回手转身继续走。地图上还有十七个标注没划掉。有的在魔域禁地最里头,有的在冥界忘川河底下,有的在神界最高的峰顶上,还有一块在凡间最北边的冰原上。都挺远的。
"沈昭昭。"
"嗯。"
"你命魂都全了。为什么还非要找齐?"
我没马上答。走了一段路,踩过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瓦片,才开口。
"因为那些碎片里头有一段话是我母亲临终前说的。她说昭昭你要好好吃饭,天冷多穿一件。你怕冷,不要冻着自己。那段话被清虚真人抽走了。流落在外头太久了,我怕它会变淡。"
"我想把它找回来。"
司夜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好。我陪你。"
我们继续往前走。荒原的风从远处过来,带着泥腥味儿和草根气。脚下的焦土变软了,踩着不硌脚了,偶尔还能踩着一片刚冒尖的嫩芽。
那天傍晚回到院子的时候,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团灰褐色的土搁昭昭手心里。"荒原最深处的土。你说的,种桃树。"
昭昭把那团土拨了拨,发现里面有一粒很小的东西。"这是什么?"
"不晓得。草籽吧,树籽吧,别的东西吧。长出来才晓得。"
她蹲在院子角落,把那粒东西埋进去,浇了瓢水。"希望它是桃树。"
"桃树也行,别的也行。"我说,"能长出来的都是好东西。"
我走进灶房,司夜已经把火生上了。粥在锅里咕嘟,米香从锅盖缝里往外钻,灌了满满一灶房。我坐灶台边上掏出地图看,上面那些没划掉的点一共十七个。每个点都是一块碎片,一段话,一小点灵力的渣。我把地图折好揣回去,站起来看锅里的粥,泡泡从锅底往上冒,一个破了又一个补上。
"司夜,你说人这辈子能把丢了的全找回来么?"
"不一定。"
"那你干嘛还陪我找?"
他拿勺子搅了搅粥,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因为你在找。找本身就是回答。"
我盛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我自己端着。两个人坐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喝。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像一口不会干的泉。
我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搁膝盖上。
"明天去北边。"
"好。"
窗外暮色化开了,夜色漫上来。世界黑了一瞬,然后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灯,亮了。
昭昭在院子里喊:"粥还有没有——"
"锅里有——"
"给我留一口——"
司夜又站起来去盛了一碗。我坐在灶台边上,听院里昭昭咕咚咕咚喝粥的声音,还有她把碗搁石台上的磕碰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蹦出颗火星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肤色正常,温度正常,神格里满满当当的。我在想明天北边那块碎片,是什么样的。它里头会不会也有一段话在等着我。
我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膝盖上。
粥的热气散干净了,灶房慢慢凉下来。但胸口那个空落落的井口,好像比刚才浅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