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切南天门,云层低垂,仙官噤声。】
话说悟空第一关被无名名祖击败,按以往惯例便上天寻其根源。
只见大圣纵身飞上天庭,遍访满天仙神,问询此敌底细。
可南天门外,往日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的仙官,此刻全躲得远远的,只敢隔着云层探头。
他路过当年大闹天宫时打碎的“天庭战绩碑”,碑上“齐天大圣到此一游”的刻痕还在,可旁边新刻了一行小字:
“此碑为大圣所碎,今托塔天王李靖重修以记旧事”——
连李靖都不敢直呼他“孙悟空”的名号,只敢含糊写“大圣”,像是怕提了真名就被那暗处的怪物听见。
值班的哪吒站在南天门口,手里提着的乾坤圈上,还留着当年大圣闹天宫时刻的浅淡划痕——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如今被磨得只剩半道印子,像是也被这副本的法则蹭掉了一层。
他看见大圣满身是血,没嘲讽,也没像当年那样喊“泼猴”,只是沉默着从怀里摸出个红绸系着的药瓶,红绸角上还挂着半根枯得发硬的猴毛——
那红绸是褪了色的朱红,正是当年哪吒踩着风火轮、追着他打时,被金箍棒挑破的战袍一角——后来不知被他捡回去如何缝补,竟成了今日系药的带子。
那半根猴毛,便是五百年前大圣大闹天宫时,从自己耳后拔下来塞给哪吒的——
他说:“咱俩打也打够了,不如交个朋友,这毛便化作我们友谊的纽带”。
那红绸里除了丹药,还裹着半块晒得干硬的麦芽糖。悟空鼻尖一动,就嗅到了那股子甜中带焦的味道——
是哪吒当年被他塞了猴毛之后,偷偷攒了三天天庭贡品换的。
他记得,那日哪吒风火轮踩得飞快,兜里却漏出半块糖纸,被他笑着捡起来,在指尖转了三圈。
如今这糖硬得像石头,糖纸早没了,只剩这一口甜,被哪吒攥在怀里,焐了五百年,也焐干了五百年。
他递药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像是想说什么,又想起这关连天庭都碰不得,最终只是把药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连个“告辞”都没敢说。
孙悟空攥着金箍棒的手不自觉抖得厉害,他双手握拳,想要保留齐天大圣最后那份骄傲。
孙悟空盯着哪吒转身时那抹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红绸系着的药瓶重得压手。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身通天的本事,不仅护不住旁人,连这当年大闹天宫时结下的、半生不熟的“交情”,都成了催命符——
他若接了,便是将哪吒也拖进了这趟浑水;他不接,却又不知除了灵山,这天庭之下,还有何处可去。
那瓶丹药他最终没接,连带着那半块焐了五百年的甜,也被他挡在了金箍棒划出的界限之外。
他不能接。接了,便是将这唯一的“故人”拖入泥潭。
风卷起哪吒的衣角,悟空没再看那决绝的背影,只是将金箍棒又攥紧了几分,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直往灵山而去。
万般无奈之下,孙悟空远赴灵山,求助昔日最强靠山如来佛祖。
灵山大殿里,如来闭目掐指推演天机,莲台边那株从五行山移来的紫薇花,突然落了一片半枯的花瓣,紧接着又簌簌掉了三四片——每落一片,莲台的佛光就暗一分。
花瓣边缘缠着极淡的黑气,不像污渍,倒像墨滴入水时散开的纹路——那不是脏,是“底色”。
是万尘攒了无数轮失败轮回,从夏雨河畔的风里、从五行山的石缝里、从每一次轮回大圣不甘心的残念里,一点点抠出来,又一点点揉进去的“底色”。
每一道黑纹,都是某一世大圣碎掉的金身;每一丝紫意,都是某一世没凉透的念想。
如今这花半枯着,像极了他此刻的境地——根还扎在五行山的土里,魂却已被这副本的压制,抽走了一半。
如今这底色浸透了花瓣,也让莲台的佛光,暗得像要熄了。
他站了很久,从日头当午站到暮色四合,盯着那株半死不活的紫薇花,突然想起五百年前被压在山下时,风从夏雨河畔吹过来,带着紫薇花的香——
那时候他只想着怎么翻出去,怎么证明自己最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连获得“最强”的资格都没有。
这第一关也不是打不过,是根本不能打:名头越响,死得越快,后面第二关破他依赖神通的惯性,第三关破他肉身无敌的执念,一关比一关戳心窝子。
片刻后如来缓缓摇头,眉峰拧出深痕,声音里是罕见的无奈:
“悟空,此敌执掌的法则不在三界五行之中,贫僧纵然出手,亦不足三成胜算,断然不可贸然前往。”
孙悟空浑身一震,指尖的金箍棒“哐当”一声磕在金砖上。那声响不响,却像砸在他灵台最空的一块地方,砸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也是在这灵山,如来五指化山时,他曾梗着脖子喊“俺老孙还会回来”。
那时他不信命,不信天,只信手里的棍子。
可此刻,他分明“看见”了——不是幻觉,是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还没被佛光磨干净的那个自己,正蹲在莲台边缘,猴毛沾着未干的血,歪着头冷笑:
“当年你砸凌霄殿,是嫌天压得太低。如今给你个佛位,你反倒连抬头看一眼天都不敢了?”
那笑声像生锈的锯子,一下下锯着他的耳膜。
他张了张嘴,想驳,想吼,想如当年一般掀翻这莲台——可喉头滚动,只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气。
他张了张嘴,半句话都驳不回去。
原来他以为的“成佛”,远远不是终点,而是真正修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