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空白。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一种均匀的、像被调到了最暗档的灯光一样的亮，铺满了整个存在的范围。
沈怀安的声音从那片空白里响起来。和上一集同样的调子，同样的平稳，但比上一集多了一层释然——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被时间泡软了的释然。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多次的事情，终于决定开口把它念出来。
"我曾以为，我收尽天下因果。"
停顿。空气里没有什么在移动，但那个停顿本身像是一个正在慢慢展开的东西，从声音消失的地方开始生长。
"后来我才明白，"他的声音继续，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要凑近什么人才说得出口，"我这一生，只为等那一句——"
停顿了三秒。那三秒像是被人用手掌盖住了一个正在跳动的东西，然后慢慢松开。
"'不用当了。我在这儿。'"
那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变得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一个正站在他面前的、看不见的人听的。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那片空白发生了变化。不是变亮或者变暗，而是从均匀的亮变成了有方向的光——像是有一扇门正在被人从另一边推开。
门轴响了一声。"吱呀——"很短，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垫了一下才完全发出声响的。
门里面是一个院子。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颜色是浅绿色的，带着刚被露水浸透过的润。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需要一个人张开双臂才能合抱，树冠撑开来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下面。花正在开。满树的白花，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从枝条的末端一直开到靠近树干的地方，在风里微微晃动着，花瓣的边缘被光穿透之后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白色。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花，白花瓣在青砖地上散落着，有一些被风吹到了墙根，堆成了一小堆，有一些落在藤椅的扶手上，像被细心摆放过的装饰。
沈怀安蹲在院子中间。他面前放着一只木盆，盆口不大，刚刚好够两只脚并排伸进去。盆里的水冒着热气，白汽从水面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他的手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手指浸在水里，正在给坐在藤椅上的老太太搓脚。
他的手在热水里泡得微微泛红，指腹按压着老太太的脚掌，从脚跟顺着足弓的弧度推到脚趾根部，然后再退回来，重新从脚跟开始。老太太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靠在藤椅的靠背上，嘴角是弯着的，弯成一道很浅很浅的弧线。
沈怀安看起来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不，更年轻一些，像是刚过了十九岁还没有满二十。他的头发是黑的，黑得发亮，被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头顶上，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的脸颊是饱满的，颧骨没有凸出来，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和脖子之间没有那段松弛的过渡。眼角没有皱纹，连笑起来会有的那种细纹也没有。但他右眼角下方的泪痣还在——那颗米粒大的暗黑色痣，位置没有变过。泪痣下面，紧贴着它，那颗淡褐色的新痣也在。两颗痣之间，有一道极淡的银白色的细线连缀着，细得像一根被拉长了的光的丝线，只有刚好在那个角度和那种光线下才能看见，不仔细看就会以为那只是皮肤本身的纹理。
他把老太太的脚从水里抬起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用一块干毛巾包住，从脚踝开始擦到脚尖。毛巾吸走水分的速度很快，脚掌上的水痕在毛巾下面变成了一片深色的湿印，然后那湿印也在变淡，最后只剩下一层润润的、微微反着光的皮肤表面。他擦完一只脚，把它轻轻放进放在旁边的布鞋里，然后开始擦另一只。两只都穿好之后，他站起来，把木盆端到墙根，弯腰把水倒进墙角的浅沟里。水沿着沟渠的走向流出去，在青砖上留下一条正在变窄的湿痕，然后被砖缝吸走了。他把毛巾抖开，搭在墙边那根竹竿上，竹竿被毛巾的重量压得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弹了回去。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光斑在他肩上跳，被风吹动的时候从肩头移到后背，又从后背移到手臂上，像一小群正在移动的萤火虫。
沈怀安走到院门口。门是木头的，门框的边角被岁月磨得油润发亮，门轴上有几道被反复转动磨出来的痕迹。他一只手扶着门框的右侧，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在口袋里微微蜷着，指尖碰到口袋底部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一枚小小的、圆形的硬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低头去看。他扶着门框的指尖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和表面被阳光晒过后留下的那种微微的糙感。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老太太还在藤椅上打盹，呼吸均匀，嘴角的弧线比刚才又放松了一些，像是正在做一个很长的、很好的梦。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地往下飘，有一片落在老太太的肩膀上，她没有醒来把它拂掉。一只麻雀落在墙头，歪着头啄了一下自己的翅膀，然后抖了抖羽毛，跳了两步，又啄了一下。
他转回头，面朝门外。
门外是一条小路。路面是泥土夯实的，被行人踩过之后形成了一种密实的、微微泛着光的表面。小路两边长满了野花——淡紫色的、白色的、浅黄色的，花的种类很多，高的和低的挤在一起，有的已经开到了尽头，花瓣边缘开始卷曲；有的刚开了第一层，花蕊还是淡绿色的。路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光。不是太阳，也不是路灯，只是一种暖融融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漫过来的亮色，分不清那是黄昏还是黎明，或者两者之间的什么东西。
他就那么站在门槛里面。一半身子在院子的阴影里——槐树的树荫正好延伸到门槛边缘，切出一道笔直的明暗分界线；一半身子被门外的光照着——光落在他的右肩上，把他的中山装的灰布面料照成了淡金色。他的右眼正好在那道分界线上，半边脸在暗处，半边脸被光照亮了。那颗泪痣在光和影的交界处闪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这一回他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和很多年前他站在当铺柜台后面擦拭那面空无一物的柜台面时说话的调子一模一样——只是比那时候多了一点点温热，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已经在身体里被焐了很久。
"我在这儿。"
三个字。每一个字的音节长度都很均匀，像是被仔细地放在时间的天平上称过，然后一字一字地落下来。它们落进空气里的速度很慢，像是被风吹着往下飘的槐花，在接触地面之前做了最后一次旋转。槐花正在落。有一片白色的花瓣正好从门框上方飘下来，擦过他的眉骨，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带走了。
他没有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了一幅剪影。他的肩膀、后颈、头顶的头发，全都被那层暖融融的光裹住了，边缘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稀释过的炭笔画。门外的野花被风吹得一起一伏，浅紫色的和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在点头。
他扶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拢了。先是拇指，然后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手指依次合拢，像是把门框的触感和温度一起攥进了手心里。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从门框上移开，放在身侧。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也垂在身侧。他的两只手交叉着，手指互相扣住，然后松开，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贴在门板的边缘，开始把门往里拉。
木门合上的速度很慢。每向里移动一寸，门缝里的光就窄一分。那道光正在被木头的边缘切割着——先是能看见整片田野和野花的轮廓，然后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门缝宽度，然后缩成一条线，线的宽度从一寸变成半寸，从半寸变成一根头发丝的粗细。最后那根丝线也被合拢的门板截断了——门缝里最后一点光收窄成一条线，线再收窄成一个点，点最后灭了。
黑暗落下来。
那黑暗不是空的。它是有温度的，像是刚才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只是被压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正在黑暗的深处慢慢地冷却。然后那个冷却的点开始变大——不是真的在变大，只是那黑暗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重新亮起来，像是有人正在用极轻的力气吹一口即将熄灭的火。
黑暗里亮起一行字。白底，黑字，端正的印刷体，每一个字的大小和间距都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把尺子量过。
"你的因果，由你选择。"
那行字停在那里。没有闪烁，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亮着。它停留了很久——久到已经超出了让人习惯的时限，久到看的人会以为它不打算消失了。
然后，在那行字的右下角——"择"字的最后一捺旁边——开始浮现出一些别的东西。那三个字出现得很慢，像是一个人正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靠近。它们先是颜色最浅的一道墨痕，然后慢慢地变深，变成一种比印刷体更温润、有粗有细、起笔收笔带着微小弧度的笔画。
手写的字。起笔轻，收笔重，走笔收尾处微微上挑。和木盒纸条上的那笔字一模一样。
"我在这儿。"
三个字在黑暗中亮了一会儿。它们旁边的那一行印刷体也在，两条不同来源的文字在同一个平面上并存着，像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张纸上留下的痕迹。然后手写的那三个字开始慢慢变淡，不是消失，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纸张内部收走了颜色，只留下一种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那一行印刷体也跟着一起变淡了，字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正在消散的暖灰色，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只剩下最后一片安静的暖黄。
那暖黄不是光，更像是光离开之后残留在某处表面上的温度。像一盏灯被熄灭了之后灯罩上残存的那一点点热，用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暖意，但很快就散掉了，散进周围的空气里，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灯的温度，哪一部分是本来就在那里的空气的温度。
黑暗里没有字了。只有那一片正在慢慢散去的暖黄，像一张正在被时间风干的手帕上最后一块湿痕，边缘正在变淡，向四周扩散，最后融进一片看不见底的、深灰色的安静里。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