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气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一道，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根被拉长了银线。小六子端着一碗粥站在里间的墙前面，碗沿贴着下唇，粥的热气往上冒，把镜面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镜面，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
他抬起头的时候，碗歪了一下。粥差点从碗沿溢出来，他赶紧把碗端平了，但目光已经钉在了镜面上。
眉心正中央，长了一根白头发。小半寸长，在黑发丛里刺目地立着，像一根被插在深色布料上的银针。他放下碗，用拇指和食指掐住那根白发，轻轻一拔。白发连根脱离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极细的毛孔，他在镜子里看见那个毛孔正在慢慢收缩，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眼睛。指甲缝里留着一根雪白的丝，他对着光看了看，白得没有一点杂色，像是从雪堆里抽出来的。他把它放在桌角上，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
前堂的门帘被人掀开了。小六子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柜台前面站着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被头油梳得锃亮，从额头往后抿，鬓角刮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穿着一件绸缎面的短褂，衣摆上沾着一小块暗色的渍迹——像是酒洒上去之后干涸了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骰子拍在柜台上，骰子在柜台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当这个换三年财运！"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在跟整间当铺的人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小六子没有急着回答。他看了看骰子——骰子是骨质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点数的凹槽里嵌着暗红色的颜料，六点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正中间横过去。然后他把目光移到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手上。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灰——不是普通的灰，是牌桌上那种混着烟灰和面粉屑的灰，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像是被人反复拍在桌面上拍出来的。中指的第二指节比别的指节粗一圈，那是常年握着东西磨出来的，至于是握骰子还是握牌，小六子没有去想，他只是看着那只手。
"这是你输的第三家当铺了吧？"小六子把骰子推了回去。
中年男人的脸在那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嘴唇翻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抓起骰子，攥进手心里，转身走了。门帘被他掀开的时候发出很大的一声响，像是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小六子用袖口擦了擦柜台面上骰子留下的一小片湿痕，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当票，放在桌面上，没有写。他把当票搁在抽屉里那枚铜钱旁边，又合上了抽屉。
第二个客人来得比小六子预想的要快。他还没坐稳，门帘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一个壮实的汉子冲了进来，步子又重又急，踩在青砖地上的时候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在用鞋底砸地面。他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身已经被磨得发亮，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刀柄是用旧布条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手汗浸透成了深褐色。
"当这个，"他把菜刀拍在柜台上，刀身和木面碰撞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换我仇人一条腿！"
小六子没有接那把菜刀。他看着那个汉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更深颜色的东西。那东西不是仇恨，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已经烧了很久但始终没被点燃的、快要熄灭了的火。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汉子的鞋。那双鞋的边缘沾着一层干泥，泥已经被踩实了，粘在鞋帮的底部，像一层硬壳。但鞋面上是干净的。他进门之前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他鞋底那一层泥都快干了——把鞋上的泥在台阶的边缘蹭了又蹭。
一个真正要砍人的人，不会在乎自己的鞋干不干净。
小六子的目光从鞋上移回到他的脸上。
"你女儿今年几岁了？"
壮汉怔住了。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愤怒从他脸上退了一部分，腾出来的空间被另一种表情填满了——那种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叫了一声名字，他猛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时脸上会出现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三度。
"十……十二。"
小六子从柜台上拿起那把菜刀。刀身比看起来要沉一些，他把它拿下来，弯下腰放在地上，刀身贴着青砖，刀柄朝上靠在桌腿的底部。然后他站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大半碗凉茶，放在柜台面上。"你坐下喝了这杯茶再走。"他把碗朝壮汉的方向推了推，"茶喝完你要是还想当，我把刀还你。"
壮汉看着那碗茶。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然后他慢慢地弯下腰，在柜台前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端起碗喝了两口——喝得很快，像是想用这两口茶来证明些什么。喝完他把碗放回柜台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菜刀还留在桌腿下面，没有被他带走。
小六子弯腰把菜刀从地上拿起来，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反了一下光。他把菜刀放在货架最高的一层——一个伸手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第三个客人是在午后进来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拐杖确认地面的位置才迈脚。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衫，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上沾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她的背佝偻得很厉害，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了很多年，脊柱已经被压弯了。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连拐杖都没有——她只是慢慢地挪进来，在柜台前面的长凳上坐下，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照片是泛黄的，边缘卷曲，像是被反复摸过很多次，又被雨水浸过又晒干。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山坡上，手里攥着一根线——线的那一头原本应该连着风筝，但风筝被画面裁掉了，只留下男孩仰着头望向天空的表情和那根被风吹弯了的线。男孩穿着对襟布衫，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的轮廓因为长时间踩在泥地上而微微变形。他身后不远处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像是被拍下来的那一瞬间正好有一阵风经过。
"掌柜的，"老妇人的声音很细，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头，随时会被风吹断，"我当个念想。我儿子三十年前走丢了，我找了三十年也没找到。我不想带这个念想进棺材。您帮我看看……他还在不在？"
小六子接过照片。他没有急着看正面，而是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只能辨认出年份和几个比划。年份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地名，墨迹花了，只能辨认出"县"字的半边。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仰头望着天空的表情。男孩的嘴角带着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像是线那一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来。小六子把照片轻轻推回老妇人面前。
"他在。"他说，"活得很好。在隔壁县城的小学当校长，教了二十年书了。"
老妇人愣住了。她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从照片上移到小六子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照片上。"您……您怎么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怕那个答案会在她说出口之前就消失。
小六子指了指照片背面的铅笔字。"你儿子走丢那年是七岁。照片上的鞋是县城里才有的布鞋底——底子薄，不防滑，只在水泥路上走，不进山。"他的手指从照片上移开，"一个七岁的孩子，一双只在县城里走路的鞋。三十年，他一定就在附近。你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是因为你一直在往远处找。他就在隔壁县。你从来没往隔壁看过。"
老妇人把照片贴在心口缩在椅子上哭了很久。她的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正在漏气的气球。小六子没有催她。他坐在柜台后面，等她哭完了才从账本上撕了一角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此单不取，自送。"他把纸叠好，放在老妇人面前。
"当票我给您写一张，"他说，"但您不用付东西。这事儿不算收，算送。"
老妇人接过当票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她把照片和当票一起叠好放进口袋里，扶着柜台的边沿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布面擦过门框的声音和之前几次一样，只是更轻一些。
夜深了。小六子回到里间，在墙边的那面小镜子前站定。煤油灯在桌角燃着，光晕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凑近镜子，看见自己的眉心——那根白发旁边的位置，又多了两根。三根白发并排立在额头正中央，一根在中间，两根在左右两侧，像三根针扎在命门上。他用指甲把三根白发齐齐拔下来。拔第一根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第二根的时候头皮微微刺痛了一下，第三根的时候他闭上了眼。他把三根白发捏在一起，对着煤油灯看了看。三根都是雪白的，没有杂色，像是从同一片雪地上拔下来的。
他从桌角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把三根白发小心地包好，折了两次。然后他打开木盒——那只紫檀木盒，棱角已经被磨得油润发亮，盒面上的"沈"字刻痕比几十年前浅了一些，被更多的触摸和时间的磨蚀软化了一部分。他把纸包放进了木盒里。里面已经放了不少东西了：几枚银元、几块碎瓷片、一根他复制的乌木簪、那封旧信。白纸包落在那些东西上面，发出极轻的"沙"的一声，像一片干燥的叶子落进了旧木盒里。他合上盒盖，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把木盒和沈怀安留下的那枚旧银元并排摆在桌上。银元在煤油灯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边齿几乎全磨平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伸出手去拂银元上的灰——那层灰其实并不厚，但他还是拂了一下，指腹从银元的表面划过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师父，"他对着那枚银元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一个坐在他对面的人聊天，"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他的手指停在银元的边齿上。
"——每管一桩别人的事，就少一点自己。"
木盒的底板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夜深人静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像木纹收缩时发出的"嘎"的声音，但比那更短促一些，更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木头的内壁。小六子的手指从银元上弹开了，像是被那声回响烫了一下。他看着木盒，盒子盖合得好好的，红绳系得紧紧的，没有松动的迹象。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盒面上叩了两下——"叩、叩。"像敲门，不重，刚好让指节和木头接触再分开。
没有回应。他等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木盒的盒壁，耳廓贴着紫檀木的表面。木头的凉意隔着皮肤渗进去。一开始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是木头的温度。然后那股温热从木盒深处慢慢地升了上来，隔着盒壁贴着他耳廓的皮肤，像有人在盒子里用掌心焐着木头的内壁。温热的，像体温一样。
他的耳朵贴着木盒贴了三秒。然后他直起身来，把银元从桌上拿起来，贴在自己掌心里，没有放回抽屉里去。他就那么坐着，煤油灯的光把他和木盒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