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过去了。上海弄堂里的当铺早就拆了，青石板被撬起来铺成了柏油路，电线杆换成了路灯，从前那些弯弯曲曲的窄巷子被一条一条地拉直、拓宽，变成了新的街。只有黄浦江的水还在流，和从前一样，浑黄的、不急不缓的，把两岸倒映在里面的影子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南方一座小城。巷子比上海窄一些，两边的墙是老砖墙，墙根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下雨的时候那层青苔会吸饱了水变成暗绿色。巷子的尽头拐角处立着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因果当铺"。四个字的笔迹端正，但略显拘谨，笔画之间的衔接处能看出是在摹帖，而且摹了很多遍，每一笔都收得很小心，像是怕写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巷口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痕。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翻滚，像被搅动了的金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小六子已经不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啃烧饼的半大少年了。他穿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得整整齐齐，露出手腕上一截深色的皮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前额往后抿，鬓角已经泛了几根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被擦得很干净，反着窗外的光。他面前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账本，边角卷了，纸页泛黄，账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因果录"三个字，笔迹比牌匾上的字更稳一些，像是写了很久写顺手了的。账本边上压着一枚银元，边齿已经磨平了大半，人像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轮廓。银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包浆，被反复摩挲过很久，边缘的齿纹已经被磨得只剩下浅浅的印痕。
一个年轻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门帘是蓝布做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被他掀开的时候布面擦过门框发出了"沙"的一声。他手里捏着一张旧报纸，报纸已经被攥皱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了里面包着的一团硬物。他走到柜台前面，把报纸打开，里面是一枚老铜钱。铜钱表面的锈色很均匀，边缘的铜胎露出来一小截，能看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掌柜的，"年轻人把铜钱放在柜台上，手指在铜钱边沿压了一下，"我这几年事事不顺，开铺子亏钱，订了亲又退，我觉得我这是命里带着厄运。您收吗？"
小六子放下手里正在翻的账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没有急着去碰那枚铜钱。他先看了年轻人一眼——他说话的时候左眼比右眼眨得快一些，像是怕把什么话说漏了。然后他把目光移下来，落在铜钱上。铜钱被放下的位置靠近柜台边缘，圆形的轮廓在阳光里投下一道很浅的阴影。
他伸出手把铜钱拿了起来。铜钱入手的重量很轻，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刮痕，大概只比一根头发丝粗一点。他把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然后把铜钱举到耳边——不是靠近耳朵，而是让铜钱的边缘贴着耳廓，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铜钱的边缘弹了一下。铜钱发出一声极短的、清脆的"叮"，像一滴水落在铁皮上，又迅速被空气吸收了。他把铜钱放回柜台上，手指没有离开，指腹沿着铜钱边缘那处细微的刮痕走了一遍。
"你这铜钱，"他说，"是捡的吧？"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了。"是……"他咽了一口唾沫，"是上个月在巷口捡的。"
小六子点了点头。他的手指从铜钱边缘移开，在柜台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点着铜钱正面边缘一处已经被磨得发亮的区域。"这枚铜钱的磨损方向不对。正面磨得厉害，背面却没怎么磨——"他的手指从正面移到背面，在背面的表面轻轻划了一下，"正面贴着大腿，在裤兜里放着，走路的时候和裤子摩擦，磨出来的痕迹是横向的，从一边往另一边走。背面的痕迹是纵向的，那是铜钱本身在铸造的时候留下的纹路。说明它一直在人贴身的裤兜里放着，跟着人走路，正面一直贴着大腿。"
他把手指收回来，靠回椅背。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嘎"。
"你这几年不顺，"他说，"是从捡了这铜钱之后开始的吧？"
年轻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上下唇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没有闭合。他看了小六子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您……怎么知道？"
小六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旧手帕，摘下了眼镜，用手帕的边缘从镜片的一侧擦到另一侧，然后翻过来擦了擦另一片镜片。擦完之后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眼镜在他鼻梁上卡了一下才落稳。
"这枚铜钱之前的主人穿的是粗布裤子。"他顿了顿，"裤兜磨破了，铜钱从破口处掉出来。他在赶路，跑得很快，摔了一跤。从铜钱边缘那道刮痕的方向和深度来看，他摔下去的时候铜钱正好从他口袋里弹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水沟边。"
他把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大概是个跑江湖的。灰布衫，草鞋，肩上挎一个搭链。摔了一跤之后铜钱从他口袋里滚出来掉进水沟里，他没有回去捡——要么是没发现，要么是发现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身上的霉运，顺着那枚铜钱一起，被你接了过来。"
年轻人大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他的目光从小六子脸上移到铜钱上，又从铜钱上移回小六子脸上，像是想在那张戴着圆框眼镜的脸上找到一个解释他刚才听到的一切的答案。
"您……您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比刚才的紧张多了一层类似于敬畏的东西。
小六子把擦好的眼镜架回鼻梁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放松了那么一下。
"师父教的。"他把铜钱放在手心里，让它在掌心里躺平，"不用看，用听的、问的、想的就行了。"
他把铜钱从手心里拿起来，在指间又转了一圈。"这单我接。我把这根线替你剪断。代价是你往后三年的姻缘要晚到。"
年轻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晚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就这？"
小六子点头。"三年后你遇见的那个人，才是真的。"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把铜钱放进了柜台里层的抽屉里。抽屉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已经被磨薄了，露出了底下的木板。铜钱放进去的时候落在绒布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被布料吸收了一半的响。然后他从账本上撕了一角空白纸——账本的纸页被他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嘶"的短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笔画稳定，和他摹帖时的感觉不太一样，多了几分熟练之后的随意。
他把当票递过去："三年后拿这张票来赎。到时候你要觉得值，给我带一壶酒就行。"
年轻人接过当票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当票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又低头看了那枚铜钱消失的抽屉一眼，然后转身掀开门帘走了。门帘在他身后落回去，布面擦过门框的声音比来时轻了一些。
小六子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他把手伸进抽屉里，铜钱旁边还放着另一件东西——一只蓝布小包。他把布包取出来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着的绳子，里面躺着一块青白玉佩，玉面润得发亮，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油润光泽。他把它攥进手心里，玉面贴着掌心的纹路，凉丝丝的，慢慢地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斑驳的树影上。树枝在风里晃动，把光影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投在青砖地上、柜台面上、账本的封面上。他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嘴唇张了张，声音很低很哑，像是说给手心里那块玉佩听的，又像是说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师父，您教的方法，我用了。"
他停了一下，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一些。
"管用。"
玉佩的玉面在他掌心里忽然热了半秒。那种热度不是从他自己的体温传过去的，像是从玉石的内部忽然涌上来的一层暖意，沿着他掌心的纹路散开了一小片，然后迅速退去了。他摊开手，把玉佩重新举到光下面看。玉面上的"因"字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油润的包浆，在阳光下面像刚刚被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过。那道"因"字的笔画边缘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嵌在玉的纹理里，像是被人重新描过。
阳光照在玉佩上，从窗口穿进来的光束在"因"字的那一横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移动。
窗外有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门帘的边角。门帘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