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弄堂口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夜的凉意,青石板面的潮湿正在被初升的太阳慢慢蒸发,表层浮起一层极薄的水汽。
沈怀安搀着老太太走出弄堂口的时候,墙角电线杆的阴影里钻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先是蹲着的,膝盖蜷着,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鸟。看到沈怀安的一瞬间,他猛地站起来,裤腿上沾着的露水还在往下滴,布料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周围深了几个色号。他的鼻头冻得通红,嘴唇泛着一层青紫色,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暗沉的黑影——他一整夜没有合眼。
小六子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愣了三秒,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
"师父……您真走啊?"
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干透了的棉絮。
沈怀安把老太太的拐杖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小六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掌心碰到他肩膀的时候隔着布料的凉意传过来,那只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寻常的事,"你把铺子退了,钥匙还给房东。墙角那面铜镜我拿走了,剩下的东西都不要了。"
小六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的目光从沈怀安脸上移到老太太脸上,又从老太太脸上移回沈怀安脸上,最后落在沈怀安搀着老太太的那只手臂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然后他低下头,跟在沈怀安身后,朝房东家的方向走去。
房东家的门还关着。沈怀安在门槛前站定,把脖子上的钥匙串取了下来。七把铜钥匙穿在一根红绳上,在他手心里被一枚一枚地拆开。他挑了四把属于当铺的——前门的、后门的、里间柜子的、气窗锁扣的——放在门槛上。钥匙落在木头上发出一串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三个月的租金,用旧报纸包着,压在钥匙旁边。报纸边角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隔着一层纸能摸到银元币面的纹路。
老太太坐在房东家门旁的石墩上歇脚。那石墩也是被风雨磨了很久的,表面又滑又凉,她坐上去的时候轻轻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挪开。小六子站在她旁边,两只胳膊抱着胸口,缩着脖子,鞋子在地面上蹭来蹭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沈怀安直起身来,从包袱里掏出另一个蓝布小包——包袱比刚才瘪了一些。他把布包打开,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一块青白玉佩,一枚磨得发亮的银元,一枚生了暗绿锈的铜扣。三样东西被白棉纸层层裹着,每一层都裹得很紧,像是怕它们在路上被碰碎了。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摆在布面上,然后重新把布的四角折起来,包好,递给小六子。
小六子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着那只布包,像是看一件他不敢伸手去碰的东西。布包的边角还残留着沈怀安手指的温度,在晨风里正在慢慢地变凉。
"这几件是'善因'。"沈怀安把布包往前送了送,"物主都因为当铺改了命,因果已经平了。你拿着,以后遇到真正走投无路的人,把这些东西给他看,告诉他因果可以转。"
小六子终于伸出手,接过了布包。他的手指合拢的时候很慢,像怕握紧了会把里面的东西捏碎。布包落在他掌心里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那包东西比他想象的要重。
"师父……"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上来的,"我哪会啊?我连字都认不全……"
沈怀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往上牵了一线,但眼底的那层光是真的。他伸手在小六子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力道比刚才轻一些。
"不用会看,"他说,"会听就行。听人家说他的事,然后告诉他一句实话就行。"
小六子捧着布包站在原地,两只手合拢着,布包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了很久,抿到两片嘴唇之间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白痕,然后那条线松开了。他的膝盖弯了下来,整个人矮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石板上的晨露还没有完全干,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布料被水浸湿了一小片。他把布包放在旁边的地上,额头磕下去——"咚"的一声,第一下。然后抬起来,又磕下去——第二下。然后第三下。额头碰到石板的时候声音一次比一次闷,第三次抬起来的时候他额头上的一片皮肤泛了红,边缘渗出了几粒极细的血珠,混着石板上的灰尘,在他额前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红印。
沈怀安没有去拉他。他弯下腰,把地上的布包捡起来,重新塞进小六子怀里。他的手指碰到布包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看了小六子最后一眼。那眼神和他这些年坐在当铺柜台后面看每一个当客时一模一样——平静的,通透的,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正在慢慢变宽的江。
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搀起老太太的手,两个人一起朝码头的方向走去。晨雾从黄浦江方向漫过来,先是薄薄的一层,贴在地面上,像一层被水浸透了的薄纱。雾慢慢地变厚,先是裹住了老太太的拐杖尖,然后漫过她的脚踝,再往上,裹住了沈怀安的裤脚。两个人的背影在雾里先是变淡,然后变糊,最后只剩下两团深浅交叠的灰,一高一矮,慢慢地往前移动着。
小六子跪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膝盖还贴在青石板上,手心里的布包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风从弄堂口灌过来,吹动了布包的边角,布料的褶皱在他掌心里被重新抚平。
雾把沈怀安和老太太的背影彻底吞没之后,小六子才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他弯下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低头打开了布包。玉佩露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雾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玉面上。光穿过玉的纹理,在玉佩的表面映出两个字。
正面是"善"字。笔划圆润,嵌在玉的纹路里,像是被那道光从玉石内部引出来的。小六子把它翻过来看背面,同样的位置刻着一个极浅的字——"因"。
小六子攥着玉佩站在雾里,玉佩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沈怀安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因果可以转。"
他把它念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声音从嘴唇的缝隙里漏了出来,很轻,轻到像是说给手心里那块玉佩听的。他把玉佩贴进胸口,隔着衣襟能感觉到玉面的温凉。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朝雾散了的方向喊了一声——
"师父!我会听的!"
雾那边没有回应。只有黄浦江的水拍岸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节奏很稳,像极了当铺柜台后面那只旧茶杯被轻轻放下时发出的声响。
小六子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雾正在慢慢散去,码头方向的天亮了一些,有鸟从雾上面飞过,翅膀拍动的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只剩下一半漏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回音。他把玉佩重新包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手掌在衣襟外面按了一下,确认那包东西还在。然后他转身,朝当铺的方向走了回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雾散去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只有一艘正在靠岸的渡轮的轮廓从雾后面浮现出来,像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眼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