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林羽站在山脊上，脚底泥土湿滑。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旧伤隐隐作痛，像有根铁丝在肋骨间来回拉扯。他没停下，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继续向前走。山路越往上，植被越密，藤蔓缠着古树，枝叶交错，遮得头顶只剩几缕天光。
他刚翻过第一道坡，前方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声音短促，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喉咙。接着是金属刮过石头的声响，还有粗重的脚步声，踩碎枯枝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羽立刻蹲下身，贴到一株老松后。他屏住呼吸，耳朵朝前倾。风从山下吹来，带着一股腥臭味，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他探头往前看。
不远处，一条窄道横在两座岩壁之间，形如咽喉。四名黑袍人正堵在那里，手中长竿带钩，竿尖泛着青绿光泽，显然是淬了毒。他们围成半圈，将七八个村民逼向断崖边缘。那些人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泥灰，有的拄着木棍，有的互相搀扶。一个老头已经失足，半个身子悬在崖外，靠一根枯藤挂着，手指死死抠住石缝。
“再不交出来，就让他下去喂蛇！”左边那名追兵狞笑，挥竿一扫，钩子擦过一名妇人的肩膀，撕开布料，划出一道血痕。
妇人闷哼一声，跌坐在地。她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吓得不敢哭，只是把脸埋进母亲胸口。
“我们真不知道……”另一个中年汉子跪在地上，“藏的人早就跑了，往东边去了……你们去那边找吧……”
“放屁！”右边追兵一脚踹在他背上，“我们的人刚从东边回来，根本没人！你们骗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老头扔下去，然后再一个个收拾你们！”
老头在崖下挣扎，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他抬头看向同村人，眼神里全是哀求。
林羽盯着那四人，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他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瞳孔深处微光流转——武道天眼开启。
视野变了。
四名追兵的动作轨迹在他眼中化为淡灰色虚影，如同残像叠加。左侧两人正准备左右夹击，动作尚未展开，但林羽已看出他们出竿时右肋会有短暂空档，约莫半息不到。右边那人重心偏前，每一次踏步都压在左脚掌，一旦发力前冲，后腿必然脱力。最后一人站在后方，看似警觉，实则肩部微沉，反应比其余三人慢一线。
破绽清晰可见。
林羽不再犹豫。他从树后闪出，脚下发力，借着坡势疾冲而下。
左侧两名追兵正要合围，忽觉侧方劲风扑面。一人刚转头，眼前一花，林羽已欺近身前。他左手格开左首长竿，右手短刃顺势挑起，刀背拍在对方软肋。那人闷哼倒地，蜷缩不起。
另一人惊觉回防，举竿横扫。林羽矮身躲过，右脚蹬地腾跃，膝盖顶中其腹部，紧接着肘击后颈，将其砸趴。
右侧追兵怒吼一声，挥竿猛刺。林羽旋身避让，竿尖擦着他衣袖掠过，布料应声裂开。他抓住对方收竿瞬间重心前倾的刹那，左手探出，扣住其手腕，右肩狠狠撞向对方咽喉。那人喉结一陷，脸色涨紫，长竿脱手。林羽反手夺竿，转身横扫，竹竿末端砸中第三人腰侧，将其抽得离地滚出两步。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林羽冷眼盯着他背影，右手一扬，短刃脱手飞出，“咚”地钉入前方泥地，正落在那人脚前三寸。
那人刹住脚步，浑身一僵。
林羽缓步上前，从地上拔出短刃，插回腰间。他没再动手，只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四人。
四人趴在地上，或捂肚子，或揉脖子，没人敢动。他们终于看清眼前之人不过是个青年，穿着粗布衣，背着个小包袱，模样清瘦，眼神却冷得像山泉。
“走。”林羽说。
四人对视一眼，挣扎起身，互相搀扶着往山下逃去，连武器都不敢捡。
崖边村民呆住了。那个挂在半空的老头还在挣扎，嘴里低声喊着救命。中年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爬到崖边，伸手去拉。其他人也赶紧围上，七手八脚把老头拽了上来。
老头瘫在地上喘气，脸色惨白，手臂脱臼，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
林羽走过去，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说话，只是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和一块干净布巾，放在地上，轻轻推过去。
“喝点水。”他说。
妇人抱着孩子，迟疑地看着他。孩子偷偷抬眼，看了林羽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你是谁？”中年汉子问，声音沙哑。
“路过。”林羽答。
“你不是本地人。”老头躺在地上，喘着气说，“本地人不会管这种事。管了，活不长。”
林羽蹲下身，看了看他的手臂：“脱臼了，得接回去。”
“你能行？”汉子问。
林羽点头。他走过去，一手托住老头肘部，一手捏住腕骨，轻喝一声：“忍着点。”话音未落，手上用力一送一转。
“咔”一声轻响。
老头闷哼，额头冒汗，但脸色很快缓了过来。
“好了。”林羽说，“别乱动，一天内别用力。”
他回到原处，坐下，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成几块，一一递过去。每人一块饼，一小段腌菜。他自己没吃，只喝了口水。
“你们从哪来？”他问。
没人回答。有人低头啃饼，有人望着远处山林发愣。
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开口：“我们……是从西谷逃出来的。”
“西谷？”林羽问。
“嗯。”小伙子点点头，“就在那边。”他抬起手，指向东北方向的一片山谷，“原来有十几户人家，种点玉米红薯，日子过得去。半年前来了些黑袍人，占了山顶庙，说从此归他们管。开始只是收粮，后来就开始抓人。壮的抓去干活，老的女的关在棚子里，随时可能被带走……我们几个趁夜里起雾，撬了木栏跑的。”
林羽听着，不动声色。
“你们要去哪？”他问。
“往南。”老头说，“听说那边有个寨子还没被控制，只要能到那儿，或许还能活命。”
“走不了。”林羽摇头，“南边瘴气更重，你们现在这个状态，撑不过两天。”
“那你说怎么办？”妇人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发抖，“留在原地等死吗？等他们再来一把火烧了村子，把我们都抓走？”
林羽没答。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你们村子里，最近一次看见他们押人，往哪个方向去的？”他换了个问题。
众人沉默。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
“不敢说……”一个老妇人喃喃道，“说了会遭报应的……他们会知道……”
“他们已经在追你们了。”林羽语气平静，“你们活到现在，就是最大的‘报应’。现在不说，等下次被抓，连命都没了。”
这话让众人一震。
小伙子咬了咬牙，终于开口：“我……我看见他们押人往北边去了。”
“北边？”林羽追问。
“翻过那座尖顶山。”小伙子抬起手，指向远处一座陡峭山峰，山顶如矛直刺天空，“半山腰有片石林，入口在倒挂松后面。那里有铁门，守卫日夜不停。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人推进去，再也没出来。”
林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座山确实险峻，山腰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片灰黑色岩石群。倒挂松的位置不好判断，但他记住了大致方位。
“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没有。”小伙子摇头，“那是唯一入口。四周都是悬崖，只有那条小道能通。他们还在路上设了陷阱，踩上去就会触发机关，冒出毒烟。”
林羽点头，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虽退，难保不会再派更多人来。他看向村民们，目光落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干裂，显然体力不支。
“你们今晚不能继续赶路。”他说。
“为什么？”孩子小声问。
“因为入夜后山道会起迷瘴。”林羽说，“不是普通雾气，是混着毒粉的湿汽，吸多了会头晕目眩，走路偏斜，一脚踏空摔下悬崖都不自知。只有清晨雾散前两时辰路径最清，适合通行。”
老头点头：“确实如此。我们就是趁天亮前跑的。”
林羽从包袱里取出备用布条，帮老头把手臂重新固定好。他又摸出一粒药丸，递给老头：“含着，能止痛。”
老头接过，感激地看着他：“恩公……您到底是谁？为何要帮我们？”
“我叫林羽。”他说，“我要去查一件事。”
“查什么？”汉子问。
“查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林羽看着远处那座尖顶山，“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地方，我会去。”
众人震惊。
“你不能去！”老头猛地坐起，牵动伤臂也不顾，“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狠！上次有个游方道士想替村里人说话，才说了句‘此地妖氛太重’，当晚就被挂在村口树上，肚皮剖开，塞满了毒蜘蛛！”
林羽低头看着手中的布条，慢慢将其缠紧。
他知道老者说的是真话。这种手段不只是杀人，更是立威。让所有人闭嘴，让恐惧生根。
他想起自己村庄也曾遭野狼袭击，那时若无人相助，结局恐怕与此地无异。他能活到现在，能踏上江湖，正是因为有人曾在危难时伸出援手。如今眼前这些人，正经历着他曾经险些面对的命运。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
风吹过耳际，带来远处林间的窸窣声。他望向那座尖顶山，心中已有决断。
他转过身，面向村民。
“我不能带你们走。”他说。
老者一听，扑通跪下，磕头：“恩人！您若走，我们必死无疑！求您带上我们吧！哪怕走得慢些，我们也愿意跟着您！”
“我若带你们走，”林羽声音低沉却坚定，“追兵仍会找到下一个村子。他们会烧房、杀人、立威。然后是第三个村，第四个村……直到这片山里再没人敢反抗。”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唯有毁其根基，才能永绝后患。”
众人沉默。有人低头流泪，有人紧紧抱住身边人。
林羽从包袱里取出剩下的干粮和两个水囊，放在地上。
“这些留给你们。”他说，“前面三里处有个山洞，岩壁上有裂痕，里面能避风。你们去那里藏身，等我回来。”
“你会回来？”妇人问，眼里带着一丝希望。
“会。”林羽说，“我会查清那个地方的虚实。等我知道怎么救人，我就回来。”
他看向那两个青壮年男子：“你们负责带队。白天别生火，晚上别出声。听到哨声或脚步声，立刻躲进深处。等我消息。”
两人点头，神情凝重。
林羽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转身，迈步向东北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他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定。身后，村民们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被树林吞没。他没有回头。
太阳升得更高了，雾气开始消散。空气变得闷热，汗水顺着后背流下。他解开外衣扣子，任其披在肩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来到一处高地，停下歇息。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山谷，也能遥望那座尖顶山。
他取出航线图，摊在膝上。
图纸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异样。红圈位置依旧指向那片区域，但波纹状痕迹比昨夜更明显一圈。他手指轻抚图面，心中已有判断：轩辕剑的线索源头，极可能就在毒蝎教所据的那座山顶庙宇之中。
但这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他收起图纸，望向那片石林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明日清晨，他不会随这些村民南下避难。
他会翻过两座山，找到那个被毒蝎教占据的山顶庙宇。
他不会贸然闯入，也不会立即救人。他要先探查清楚里面的布局、守卫轮值、囚禁地点、以及那所谓的“圣池”究竟为何物。
他要亲眼看看，这群人到底把无辜百姓变成了什么。
他也要弄明白，轩辕剑的线索，为何会指向这样一个罪恶之地。
风再次吹来，带着山林深处的潮湿与腥气。
林羽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
他迈步前行，身影逐渐融入山道拐角。
远处山巅，隐约可见一点幽光闪烁，像是庙中长明灯未熄。
他知道，那就是目的地。
他等这一夜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