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当铺里还燃着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缩成一团，像一颗被捂住了嘴的心跳。沈怀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张旧纸条，纸条上的字是昨晚酒馆老孙头用铅笔写的，笔画潦草，但地址写得清楚——城西土地庙旁，窝棚第三间，刘婆婆。
他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他站起来，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披上，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小六子蜷在柜台旁边的藤椅上，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鼾声又细又匀，像一只在睡梦里磨牙的猫。沈怀安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更慢了，走过他身边之后才直起腰来，插上门闩，门闩滑进槽里的时候他用指腹垫了一下，让那一声“咔嗒”变得又闷又短。
城西的土地庙已经破败了大半，山墙上的灰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根长满了暗绿色的苔。庙前的石阶被几十年的香火熏成了乌黑色，像一块被反复炙烤过的铁板。阶面上散落着纸钱烧剩下的灰烬，风一吹就飘起来，在脚边打着旋儿。石阶两侧堆着废纸壳和破布条，叠得歪歪扭扭的，像两座被遗弃了很久的坟头。
沈怀安数到第三间窝棚。棚顶用油毡布和竹竿搭的，油毡布已经破了，好几处用铁丝和塑料布补过，补丁叠着补丁，边缘被风吹得翻起来。门帘是一块旧门帘，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太阳晒得发硬了，掀起来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踩在干枯的叶子上。
门帘后面涌出来一股气味，陈年的，混着霉和灰和旧布料在潮湿环境里沤久了的那种酸涩味。沈怀安弯下腰钻进去，窝棚低矮，他的背几乎贴着棚顶的竹竿。
里面很暗，只有棚顶几处破洞漏进来几束光，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把灰尘照成一截一截流动的金色柱子。一个瘦小的老婆婆蜷在草席上，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没能重新直起来的老树。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灰白色的，有几缕黏在嘴角上，她也没去拨开。她的手里掐着一块干馍，馍已经硬得像石头，她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含了很久，腮帮子动了几下，像是嚼不动了，就那么含着。
沈怀安在她面前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搁在草席边沿。银元碰到干草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粒石子落进了沙堆。
老婆婆的眼珠动了。她干裂的嘴唇慢慢张开，银元的光从她浑浊的瞳孔表面滑了过去，像一颗星在结了霜的窗玻璃上留下一道拖尾。她盯着银元看了三秒，然后忽然伸手拍打自己的膝盖。
“银簪……泪痣……孩子……”她的声音又哑又细，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了的线。三组词翻来覆去地念着，没有停顿，没有起伏，像一段被录进留声机里的音节循环播放。
沈怀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了草席的边缘。他伸出手扶住老婆婆的手臂，她的手臂细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隔着一层薄薄的布衫能摸到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他帮她坐起来，动作很轻，生怕碰碎了什么。
老婆婆的手顺势塞进了他手里。那是一根竹拐杖，磨得油亮发光的竹拐杖，手柄的位置已经被磨出了一个人手掌心形状的凹槽。她把拐杖塞进沈怀安的掌心，手指头蜷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你……你拿着……”
沈怀安握住了拐杖。竹子的表面是温的，被老婆婆的手焐了一整夜的温度。他握住它的一瞬间，景象从他眼前炸开，像有人在他眼皮后面点燃了一桶火药。
雨。暴雨。雨从天上倒灌下来，密得像一整块被撕碎的灰色幕布，每一滴水都带着重量，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碎小的水花。一个年轻女人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跑，她的脚趾踩在积水里，每踩一步就有一朵水花从她脚边绽开又合上。她怀里的蓝布襁褓被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外面扎着红绳，红绳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她的发髻散了一半，发簪从头发里滑脱了一半，斜斜地挂着，露在油布外面，簪头在雨里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她身后远远地传来狗叫声，粗重的、嘈杂的，不止一条。还有火把的光，黄色的，在雨幕里被拉成一道一道斜斜的条形，像一只只被雨水泡软了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她跑进了一条弄堂，推开了尽头一扇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半扇门开了。她把襁褓放在门槛内侧，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多停留半秒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她的手指在襁褓的红绳上停了一下，那根发簪从她发髻上完全滑脱了，落在襁褓旁边。她没有去捡，站起来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冲进了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沈怀安猛地松开了拐杖。
竹拐杖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草席上，弹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窝棚的竹竿架子，整个棚顶震了一下，油毡布簌簌地往下掉灰，有碎屑落在他肩膀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他的眼眶涨得发酸，分不清那些水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了几次才慢慢平复下来。
老婆婆的目光忽然变了。
她的眼珠不再涣散了。那层覆盖在虹膜上的灰白色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开了，露出底下一小片清澈的、光亮的瞳孔。她把脸转向沈怀安，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比刚才清楚了很多。
“你……你长得像她。”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他的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停在他的右眼角下面。
“你眼角的痣，像她。”
沈怀安站在那里，后背还贴着竹竿架子，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紧，什么声音也没有出来。
老婆婆的目光开始涣散了。那一小片清亮的光正在从她的瞳孔里退去，像潮水退下了沙滩，留下一片灰白色的、干涸的洼地。她歪头倒在草席上，嘴唇又开始动了。
“银簪……泪痣……孩子……”声音比之前更小了，像一只正在走远的风铃。
沈怀安没有再蹲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草席上蜷缩成一小团的老婆婆，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打下来，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在庙前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让光把身上那股潮气晒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边缘沾了一片暗绿色的青苔，厚嘟嘟的，看起来湿润新鲜，像是刚刚从什么湿润的地方踩上去的。他弯腰抠了一小块下来捻在指腹上，青苔在他指尖被碾成了碎末，留下一层暗绿色的湿痕。他凑近看了看，又闻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当铺后院气窗下面的草丛里，长在背阴的砖缝间，就是这种青苔。暗绿色的，厚嘟嘟的，摸上去像一层细密的绒毯，吸饱了水。
沈怀安回到庙前的台阶上，把那一小块青苔碎屑放进信封里，和昨天收起来的绿锈粉末收在了一起。然后他转过身，朝窝棚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门帘垂着，灰扑扑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动静。草席上的老婆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平了，蜷着的那一团比刚才更小了，像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揉扁。
竹拐杖横在她的脚边。
沈怀安的目光从拐杖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又移回来，停在了拐杖手柄的位置上。手柄被磨得油亮发光的表面，刻着什么——一个极浅的符号，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那是竹木本身的纹理。
一个圈。圈里一个“沈”字。
笔画拙朴，每一笔的边缘都有微微的起伏，像是刻字的人不太熟练，每下一刀都要想一想再刻。和木盒上的那个“沈”字一模一样，连笔画的收尾方式都分毫不差——末笔往回收了一下，像一根钩子，但又没有完全钩到底。
沈怀安站在庙前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只信封，信封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热。他的目光从拐杖上移开，转向庙前那棵歪脖子槐树，又转向巷口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右眼角下面那两颗痣照得一清二楚——上面的暗黑，下面的淡褐，像一颗正在往下滑的泪被冻在了半空。
他把信封放进口袋，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通，只是不能再在原地站着了。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土腥味。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鞋底——那片青苔已经被他蹭掉了大半，只剩下边缘还残留着一小条暗绿色的痕迹，像一道正在干涸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