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的手掌推出,光团缓缓向前。那团白光边缘泛着金边,像一轮初升的太阳,安静却不可阻挡。幽煞站在高台上,身体被某种无形之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怒吼着调动残余魔气,黑雾从四肢百骸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屏障。可那光团只是轻轻一震,黑雾便如雪遇阳,瞬间消融。
“轰——”
一声闷响在大厅内炸开,不是爆炸,而是能量湮灭的声音。光团撞上幽煞的躯体,没有溅血,没有碎裂,只有一道纯净的光波自接触点扩散开来,沿着他的手臂、肩头、胸膛一路蔓延。他面具上的裂缝迅速扩大,“咔”的一声裂成两半,露出整张脸——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瞳孔里跳动着猩红的火苗。
他张嘴想骂,却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高台后方的石柱上,石柱应声龟裂,碎石簌簌落下。他滑落在地,单膝跪着撑住地面,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
璇玑的手停在半空,光团已消失,但她仍维持着推掌的姿势。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体内那块灵核正急速黯淡下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滑走。胸口那处根源之地,原本温润跳动的灵核此刻变得冰冷迟缓,仿佛随时会停止。
她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星石丝带自动缠上她的手臂,借力将她拉起。她咬牙站直,目光扫过大厅。
灵犀还躺在角落,昏睡未醒,手上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浸湿。阿岩靠墙坐着,左臂伤口崩裂,血顺着指尖滴落。巡林队的几人或坐或趴,全都精疲力竭,没人能再站起来。
而幽煞虽受重创,却没有倒下。他缓缓抬头,嘴角挂着血,眼中竟浮起一丝狞笑。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低声念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地面微微震动,魔法阵残存的符文忽然亮起一道暗紫色的光,七条脉络中仅剩的一条猛然抽搐,像是被强行唤醒的毒蛇。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厅四周的通道口陆续出现身影——扭曲的形体,佝偻的背脊,眼睛泛着绿光。是妖魔。一批又一批,从地下三层的深处爬上来,脚步杂乱却带着明确的方向,全都盯着大厅中央的璇玑。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走!”她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空间。
阿岩猛地抬头,眼神一凛。他挣扎着起身,冲到灵犀身边,一把将她背起。巡林队的人互相搀扶,有人扶着墙,有人拖着伤腿,艰难地向门口移动。他们不敢回头,只凭着本能往前挪。
璇玑没动。她站在原地,双脚贴地,双手缓缓放低,掌心按向青石板。她闭上眼,调动残存的神识,感知脚下那七条能量脉络。其中三条已被她先前破坏,两条导管中断,只剩下埋在四角柱子里的最后两个节点还在微弱运转。她将最后一丝净化之力注入地面,沿着断裂的回路反向冲击。
“嗡——”
整座魔法阵剧烈一震,残余的紫光忽明忽暗,导管中的能量流出现短暂紊乱。那些刚涌入大厅的妖魔脚步一顿,动作变得迟缓。这混乱只持续了三息,但足够了。
阿岩背着灵犀冲到了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璇玑仍站在原地,素白纱裙染了尘灰,袖口的云纹不再发光,腰间的星石丝带也失去了光泽。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推”的手势。
他点头,转身带着队伍冲出大厅。
璇玑这才转身,面向涌来的妖魔群。她已经没有力气再释放任何攻击性的力量,甚至连站立都靠星石丝带缠绕手臂支撑。但她不能倒。只要她还站着,这些怪物就不会立刻追出去。
她闭上眼,进入“心觉”状态。
这不是靠眼睛看,也不是靠耳朵听,而是以灵核为感应核心,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动向。她能“感觉”到第一只妖魔扑来的轨迹,是从左侧斜上方跃起,爪子直取头顶。她在心中预判半步,侧身抬袖,丝带扬起,残存的一颗星石爆裂,化作一道短促的光刃反向射出,正中妖魔咽喉。
它惨叫一声,摔落在地。
第二只从右侧逼近,速度快得几乎贴地滑行。她不动,直到那股风压逼近胸前,才猛然挥带,另一颗星石炸开,光刃横切而过,将妖魔拦腰斩断。
第三只、第四只接连扑来,她一次次凭借心灵感悟提前规避,用丝带上仅剩的星石逐一引爆,封锁通道。每一次爆炸都让她胸口一阵剧痛,灵核几乎停滞,但她咬牙撑住,不让身体倒下。
她一步步后退,退向高台边缘。
身后是断裂的支撑柱,下方是通往地下的阶梯。她知道,只要踢断这根柱子的局部结构,就能引发局部坍塌,阻断主通道。但她必须等到最后时刻,否则一旦提前塌陷,反而会困住自己。
妖魔越来越多,已经有十几只冲进了大厅,其余的还在源源不断涌入。它们不再单独进攻,而是开始围拢,形成包围圈,步步紧逼。
璇玑深吸一口气,脚尖悄悄勾住地上一块碎石。她睁眼,目光扫过前方,突然抬手,将最后一颗悬在丝带末端的星石猛地掷出。星石划过半空,在即将撞上最前方妖魔时骤然爆裂,强光一闪,所有怪物本能地闭眼闪避。
就是现在!
她旋身跃起,一脚狠狠踹向支撑柱底部早已裂开的缝隙。石屑飞溅,整根柱子剧烈晃动,上方的穹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紧接着,“轰隆”一声,一大片石梁断裂坠下,砸在通道中央,烟尘四起,碎石滚落,将主路彻底封死。
几只来不及撤退的妖魔被当场掩埋,其余的在烟尘中嘶吼乱窜,一时间无法前进。
璇玑落地时脚下一滑,单膝跪地。她顾不上疼痛,迅速撕下裙角布条,缠住背部被魔气擦伤的地方。那里已经渗出血,布条很快被染红。她喘了口气,撑着地面站起,转身奔向拱门。
烟尘尚未散尽,她穿过倒塌的石堆旁侧的小径,翻越断裂的断墙,终于冲出了城堡范围。外面天色微亮,晨雾弥漫,林间露水沾湿了她的鞋袜。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阴森的建筑——大门半毁,烟尘从内部溢出,隐约还能听见妖魔的咆哮声,但暂时没有追出来。
她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她扶住一棵树干,稳住身形,然后朝着林缘走去。
阿岩正守在林边,把灵犀安置在一棵大树下,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他脸上满是汗水和血迹,左臂用布条紧紧绑住,但仍站得笔直。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璇玑点点头,走到灵犀身边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呼吸平稳。她又检查了手部包扎,焦黑的部分没有恶化,只是需要及时处理。
“她们怎么样?”她问。
“都撑住了。”阿岩说,“巡林队的人在前面搭了个临时营地,有水有布,能简单包扎。”
璇玑嗯了一声,慢慢靠坐在树干上。她太累了,累得连抬手都觉得沉重。但她还是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听着阿岩讲述撤离路线、队员状态、沿途警戒安排。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在心里,哪怕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你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阿岩问。
璇玑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太阳快要出来了,但阳光还没照到这里。她说:“先养伤。等灵犀醒来,问问她在导管附近看到什么。还有那些被关押的盟友,他们的消息也要整理。”
“幽煞呢?他还活着。”阿岩语气凝重。
“他没死。”璇玑低声说,“那一击重创了他,但没能消灭他。他还会再来。”
“那下次……你还打得动吗?”
璇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指节泛白,微微发抖。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只要她还活着,就不能让那种仪式完成。不能让归墟之主被唤醒。不能让更多人像昨晚那样拼死保护她。
她闭上眼,靠在树干上休息。耳边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有鸟鸣,还有阿岩低声指挥队员搭建遮棚的动静。这一切都很真实,很安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短暂的平静。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缓。
危机仍在。
她睁开眼,看着东方渐亮的天际。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不能停下。
阿岩递来一碗清水。她接过,小口喝下。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清醒了些。她把碗还给他,轻声说:“帮我看着大家。我……眯一会儿。”
阿岩点头,接过碗放在一旁。他守在她旁边,没有离开。
璇玑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到了腰间的星石丝带。那些小石头虽然不再发光,但依然贴着她的皮肤,像老朋友一样安静地躺着。
她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
梦里,她又回到了洪荒山。那座她出生的地方。风很大,吹动她的长发,山巅的石头静静伫立,表面覆盖着岁月留下的苔痕。她伸手抚摸那块巨石,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那是她诞生的源头,也是她最终要回去的地方。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林外,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露珠在草叶上滚动,折射出微光。一只小鸟落在枝头,抖了抖羽毛,振翅飞走。
璇玑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她坐直身体,环顾四周。队员们已在营地中休整,有人包扎伤口,有人煮水取暖。灵犀还在昏迷,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些。阿岩站在不远处,正查看地图。
她站起身,拍掉衣上的尘土。
“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用的药材。”她说。
阿岩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小心点。”
璇玑点头,沿着林间小路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一步一步走得踏实。她知道,这片林子不会永远安全,但他们需要时间,哪怕只是一天、半天。
她走得很慢,一边留意地面植被,一边观察风向与地形。她记得老龟仙说过,某些山谷里的蓝心草能缓解邪气侵蚀,或许对灵犀有用。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在一处湿润的岩壁下发现了几株矮小的植物,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
就在这时,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石子滚落。
她立刻停手,抬头望去。
前方树林深处,一道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不像常人。
璇玑站起身,手按在星石丝带上。
那人影消失了。
但她知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