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归期
一、渡口
谢亦舟第一次见江知蔓,是在暮春三月的黄泉渡口。
他本不该来这里的。作为阳间一名普通的书生,他不过是替病重的母亲去城外古寺求一签平安,却在归途中误入一片迷雾。雾散时,眼前是苍茫的忘川,水色漆黑如墨,河上无舟,唯有一老妪蹲在岸边,用一根白骨撑竿,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河水。
"新来的?"老妪头也不抬,"排队等着,船一会儿就来。"
谢亦舟正要辩解,却见岸边已坐了七八个模糊的人影,有的低头垂泪,有的面目呆滞。他心中惊骇,却在这时听见一阵极轻的歌声,像风穿过竹林,像露珠滚落荷叶——
"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前可奈何。此生已尽无归期,莫向黄泉问旧约。"
他循声望去,见渡口那株开得正盛的彼岸花树下,坐着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子。她背对着他,正用一根细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歌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那是江姑娘。"老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死了有三年了,不肯过桥,也不肯喝孟婆汤,日日在此唱歌等人。等谁呢?问她也不说。"
谢亦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朝那女子走去。
江知蔓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她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极清秀,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淡墨画。看见谢亦舟,她既不惊讶也不欢喜,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一件旧物。
"你……"她轻声说,"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像谁?"
"像我自己。"她笑了,那笑容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我活着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她顿了顿,"也是这般傻,以为等一等,就能等到。"
二、旧约
谢亦舟没有死。
他在黄泉渡口待了三天三夜,那摆渡的老妪终于不耐烦,用撑竿在他额头上一点:"阳寿未尽,跑来凑什么热闹?滚回去!"
再睁眼时,他躺在古寺的山门外,晨曦初露,鸟鸣啾啾。手中攥着一张泛黄的签文,上面只有四个字:"彼岸花开"。
他以为那是一场梦。
可回到城中,他夜夜梦见那个叫江知蔓的女子。梦见她坐在花树下唱歌,梦见她用细枝在地上画字——他凑近去看,总是看不清她写的是什么。
第七夜,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首诗,字迹娟秀,却被反复涂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他猛然惊醒,窗外月色如水。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这城中曾有一位江姓小姐,才貌双全,却在出嫁前夕病逝,年仅十九。他曾在书肆中听人提起过,说那江小姐死前曾对着一幅画像哭了三日,画像上是个从未谋面的男子,据说是她幼时订下的娃娃亲,那男子家道中落,流落他乡,生死不明。
谢亦舟心中一动,第二日便去寻访江家旧仆。
老仆听了他的描述,老泪纵横:"正是我家小姐!那画像……那画像是老爷年轻时一位故交之子,姓谢,名什么……对了,谢长风!小姐自幼便知自己许了人家,日日盼着那人回来迎娶。可等到十九岁,等来的却是谢家满门遭难、谢公子下落不明的消息。小姐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临终前还攥着那画像,说'他不来,我不走'……"
谢亦舟如遭雷击。
谢长风,正是他从未谋面的祖父。
三、归期
谢亦舟再次来到黄泉渡口,是在三个月后的中元夜。
他用尽了办法——古书中记载的还魂术、道士传授的通灵法、甚至以自身阳寿为祭——终于在那夜子时,让魂魄离体,重入冥界。
彼岸花依旧红得似火,江知蔓依旧坐在那棵树下。
看见他,她先是愣住,继而缓缓站起身,素白的衣裙在阴风中轻轻飘动。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履约。"谢亦舟朝她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冥界的阴气侵蚀着他的魂魄,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江姑娘,谢长风……是我祖父。他当年并非负约,而是被人陷害,流落边关,等我父亲找到他时,他已是一抔黄土。他临终前唯一的遗言,是让我父亲若有儿子,定要替他……来江家说一声抱歉。"
江知蔓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中渐渐凝出两行清泪——鬼本不会流泪,那泪却是血红色的,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像两朵小小的彼岸花。
"我等了三十年。"她轻声说,"从十九岁等到这里,等到忘了自己多少岁。孟婆劝我喝汤,我说不喝,喝了就忘了他。判官要罚我入畜生道,我说不怕,畜生也好,至少不用忘了他。我就日日在这里唱歌,唱给他听,想着他若从桥上走过,总能听见……"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十年的孤绝与温柔:"原来他听不见了。原来他早就听不见了。"
谢亦舟喉头哽咽,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他从家中旧物里翻出的,半块鸳鸯玉佩,正是当年祖父与江家定亲的信物。
"祖父虽未能亲至,但这玉佩,我替他带来了。"
江知蔓接过玉佩,指尖颤抖。那玉佩在她手中发出温润的光,竟将周围的阴气驱散了几分。她低头看了许久,忽然将玉佩贴在心口,像是要把三十年的等待都焐热。
"谢公子,"她抬起头,眼中血泪未干,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可知道,人鬼殊途,你以生魂之躯入冥界,每多待一刻,阳寿便折损一年。你……为何要为我祖父做这些?"
谢亦舟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初见姑娘时,姑娘说我长得像一个人。后来我才明白,我不仅长得像祖父,我……"他顿了顿,耳尖微红,"我在阳间这三月,日日梦见姑娘,梦见姑娘唱歌,梦见姑娘写字。我……我也想替自己,来见姑娘一面。"
江知蔓怔住了。
忘川的水声潺潺,彼岸花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迟来了三十年的红雨。
四、无归
"你走吧。"
良久,江知蔓忽然开口,将玉佩塞回谢亦舟手中。
"姑娘?"
"这玉佩,你替我收着。"她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花树下,又拾起那根细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三十年了,我等的不是这块玉佩,等的也不是'对不起'。我等的是一个人,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是他的孙子,你有你的人生,你的阳寿,你的……"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你的归期。"
"可姑娘你呢?"谢亦舟不肯走,"姑娘还要继续在这里等?等到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也好。"江知蔓低头继续画字,"至少我不会忘了他。谢公子,你可知这黄泉路上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刀山火海,不是油锅地狱,是遗忘。一旦喝了孟婆汤,前尘尽忘,我便不再是我,他也不再是他,我们三十年的等待,便都成了笑话。"
她画完最后一笔,将细枝一扔,轻声道:"所以我不走。没有归期,便没有归期吧。"
谢亦舟低头去看她画的字,这一次,他看清了——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只是那"蒲苇"二字,被她反复描了又描,几乎要刻进土里。
他忽然在她身边坐下,像那日初见时一样。
"那我便陪姑娘等。"
江知蔓猛然抬头:"你疯了?你的阳寿……"
"一年换一刻,"谢亦舟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与这阴森的黄泉格格不入,"我算过了,我尚有六十年阳寿,能陪姑娘等上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够姑娘把这三十年想说的话,都说给我听。"
"说给你听有什么用?"
"有用。"谢亦舟认真地看着她,"姑娘不是说,最怕的是遗忘吗?我替姑娘记着。我回到阳间后,会将姑娘的故事写下来,让后人都知道,曾有一位江姑娘,在黄泉渡口等了一个人三十年。这样,姑娘便不会被遗忘了。"
江知蔓看着他,血红色的泪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赶他走。
五、花开
那三天三夜,是谢亦舟此生最漫长的时光,也是江知蔓死后最短暂的岁月。
她给他讲自己活着时候的事——讲她如何在闺中绣鸳鸯,讲她如何偷偷去书肆买话本,讲她如何在得知谢家遭难后剪下一缕头发埋在树下,说"他若死了,我便去陪他"。
他也给她讲祖父的事——讲祖父如何在边关的风雪中写下未寄出的信,讲祖父如何在临终前摩挲着半块玉佩喃喃"对不起",讲他父亲如何花了二十年才找到江家的下落,却只见一座荒坟。
第三夜将尽时,江知蔓忽然说:"谢公子,你替我看看,那花是不是开了?"
谢亦舟抬头,见那株彼岸花树下,竟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株小小的白色花朵,在漫天红花中格外醒目。
"那是……"
"曼陀罗华。"江知蔓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白色的彼岸花,传说中只在有情人生死相许的地方才会开。我等了三十年,它从未开过。今夜它开了,说明……"
她忽然握住谢亦舟的手,那双手冰冷刺骨,却让谢亦舟心头一热。
"说明我的等待,不是笑话。"
天边泛起鱼肚白,那是阳间天亮的征兆。谢亦舟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股力量拉扯,他知道,他的三天三夜到了尽头。
"江姑娘,我……"
"去吧。"江知蔓松开他的手,重新坐回树下,又拾起那根细枝,"记得你答应我的,把我的故事写下来。还有……"
她顿了顿,没有抬头:"若有来世,你……不必再来了。这黄泉路,走一次就够了。"
谢亦舟还想说什么,却已被那股力量拽入一片白光之中。
最后一刻,他听见她的歌声,像初见时一样,轻轻穿过迷雾——
"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前可奈何。此生已尽无归期,莫向黄泉问旧约。"
只是这一次,歌声的末尾,多了一句他从未听过的词:
"但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尾声
谢亦舟醒来时,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母亲守在床边,哭得双眼红肿。
他竟昏睡了整整七日。
七日后,他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研墨铺纸,将江知蔓的故事写了下来。写完之后,他将那半块鸳鸯玉佩与手稿一同封入一个檀木盒中,埋在城外那株他误入迷雾时经过的老槐树下。
次年清明,他去祭拜时,发现那老槐树下竟生出了一株白色的小花,与黄泉渡口那株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轻轻抚过花瓣,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风,像梦,像三十年未曾消散的低语——
"谢公子,我等到他了。"
他猛然抬头,四野无人,只有春风拂过,那白色小花轻轻摇曳,像是一个女子在颔首微笑。
后来,谢亦舟终身未娶。
他活到八十九岁,临终那夜,家人说他一直在笑,喃喃说着"花开得很好"。
他的墓碑上,没有刻生平事迹,只刻了一行小字:
"彼岸无归期,相思有尽时。"
而在那行小字下方,有人用极细的笔触,添了八个字——
"君心似我心,定不负卿。"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只是那添字之人是谁,再无人知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