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有在绿洲住太久。三天后，他把毛驴拴在木牌旁，从褡裢里掏出一双新纳的布鞋换上，又检查了一遍那本笔记本是否还在怀里。“我得走了。”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还会不会回来。
年轻人从屋里拿出那只铁盒，递给老人：“这是我这几年攒的种子，你带着。路上遇到合适的地方，就替我们种下去。”老人接过铁盒，打开看了看，盖上，放进褡裢里。他在木牌前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块旧木牌，然后牵起毛驴，沿着土路向南走去。年轻人站在村口目送他远去，直到背影与地平线融为一体。
那一年冬天，绿洲里没有下雪，但风很冷，地冻得很深。年轻人坐在屋里，守着炉子，手里握着那只老人留下的粗布袋，反复打开又系上，像是要记住那淡淡的植物气息和布料的粗粝触感。他始终没有给那只布袋贴上标签，因为他还不知道那片地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老人最终会在哪里停下。
第二年开春，年轻人把那袋种子取了出来，在地头最西边的一块空地上种了下去。这块地是村里人放弃多年的土，近处不远曾有过一片老柳树林，后来树被砍了，根还留在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怎么都长不壮，有人说地老了。年轻人刨开结块的土层时，还能看到那些朽坏的根须碎片，埋在土里，已经分不清曾经属于哪一棵树。
种子种下去后，那些幼苗破土的时间比任何一批都晚，也长得更慢，整个春天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村里人路过时看了几眼，后来也就不再留意了。直到入夏后的一天，年轻人蹲在地头拨开叶片，才发现藤蔓间已经挂满了细小的青色果实，密密的，像一串串未熟透的诺言。秋收时，那批种子结出的番茄个头比预期的小，但果形端正，色泽均匀，有一种近似于陶土烧成后的温润质感。年轻人摘下一颗切开时，发现果肉厚实，汁水不多，气味比普通番茄更内敛一些，带着一股薄薄的草木味道，像那行枯朽的柳树根还活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呼吸。
他把这一批果实单独收在一个筐里，既没有晒成干，也没有腌渍，而是把每一颗番茄切开，将种子一粒一粒挑出来，铺在竹匾上晾干，然后收进一只干净的新陶罐里，搁在了架子最靠外的位置——紧挨着门口，像是准备让下一批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他在罐身上只写了四个字：“无名之地。”他不知道那片地在哪里，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经过那里，但他知道，那些种子记住了它们长出来的地方。而路过绿洲的人看到那只陶罐时，也会记住——有一种番茄，来自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年轻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只“无名之地”的陶罐，轻轻转动着，让罐身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戈壁滩远道而来的背影，想起旅人把地图留在井台上的那个清晨，想起那个驼背老人说“我父亲没有名字”时的语气。每一粒种子都带着一个地点的回声，在裂开的果皮深处轻轻震动。如果无名之地也能长出果实，那它就不再是无名之地了。只是它还没有被写下来。而那些尚未被写下来的，或许才是这条路上最重要的一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