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剑舟上下来,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少阁主,焚天宗的人撤了,但清玄玉府的人已经到了外围,问是否要布设封禁阵。”
“不布了。”萧沛说,“魔修已遁入纵深,封禁阵对纵深浊气环境效果有限,不必浪费资源。让玉府的人在外围布两道警示符阵即可,如有魔修外逃再行处置。”
陆沉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萧沛独自站在裂隙边沿,低头往下看。
底下已经全暗了,最后的火光也灭了,韩咏带着人走了,空荡荡的洞窟,草棚,石阶,锅灶,像一窝被掏空了的蚁穴。
他站了很久。
灰霾天里的风灌进裂隙,带着浊气的阴冷和一种说不清的荒凉感,把他白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韩咏最后那句话。
“知道了。萧沛,你下次要是还被人逼着来砍我,提前打个招呼。”
萧沛闭上眼。
在沧澜秘境里韩咏拍他肩头那一下的热度,隔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记得。
隔着染血的衣料,掌心滚烫,像一个小火炉按在他肩上。
“知道了。”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剑舟。
……
镇魔剑舟返航的时候,北域荒原上的霜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湿泥。
萧沛站在顶层露台上,身后是逐渐远去的浊渊裂隙。
裂隙口在灰霾层里收缩成一个窄缝,越来越小,最终像一条被合上的眼皮一样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陆沉上来禀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新到的传讯帛书。
“少阁主,阁中传讯,让您返阁之后即刻前往议事堂述职。焚天宗那边已经递了折子,说您在征伐中对魔主‘纵容私放’。”
萧沛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眼,折好还给他。
“知道了。”
陆沉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阁主,属下多句嘴。齐渊那人的性子,焚天宗的折子必然不会客气,阁中几位长老又一向对浊渊征伐态度强硬……”
“我自有分寸。”萧沛说。
陆沉点了点头,退下了。
萧沛继续站在露台上,望着远方。
剑舟底下的大地从灰褐色慢慢变成赭红色,再往前又有大片的青绿色出现,那是正道的灵气覆盖区,灵脉蜿蜒入地,草木葱茏,与浊渊外围的荒芜死寂截然两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握剑的虎口微微泛红,方才与韩咏那一剑交击时,即便没有全力催动,余劲依旧在皮肉上留下了痕迹。
那道红色的印子不深,但能看出是剑柄硌出来的。
他想起韩咏最后扛着剑往深处走的样子。
那人背对着他,步子还是散的,松松垮垮像散步,但肩背绷得笔直。
韩咏从来不怕什么,当年在沧澜秘境里蹲在阵台裂缝里看他磨蹭,也是那种姿态,吊儿郎当却心里有数。
“韩咏。”他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
剑舟在天上走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凌霄剑阁的主峰出现在视野里。
高逾万丈的剑形山体插在云层中,山脚铺着灵光阶石,山腰有飞瀑和廊桥,山顶的剑阁大殿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淡淡金光。
萧沛下了剑舟,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沿途遇见的弟子纷纷侧身让路,躬身行礼唤“少阁主”,他一一颔首回应,步履不停。
那些弟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点点躲闪和好奇,想必焚天宗的折子已经先他一步传到了剑阁,这些日子阁中少不得议论纷纷。
他推开议事堂的大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正中是剑阁阁主秦苍梧,年近三百岁,头发雪白,面容肃穆,端坐在主位上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两侧分列四位长老,面上表情各异,有皱着眉头的,有垂着眼帘的,有两手交叠搁在膝上一下下敲着指节的。
“萧沛。”秦苍梧开口,声音沉厚,像钟磬余响,“焚天宗的折子,你看了?”
“看了。”萧沛在堂中站定,拱手为礼。
“齐渊在折子里说你与浊渊魔主私定三日之约,纵其遁入纵深,致使征伐无功而返。此事你作何解释?”
萧沛抬起头来,目光一一扫过在座诸人。
“韩咏确已遁入浊渊纵深,剑舟不入纵深地带是凌霄剑阁三百年来的既定方略,臣下依方略行事,并无过错。”他的语速平稳,像早就把要说的话在心里盘过许多遍,“焚天宗无令而来,干扰征伐部署,臣下已按剑律将其劝退。若阁中认为臣下有失职之处,臣下愿受处罚。”
堂中沉默了片刻。
左侧第二位的孟长老开口,声音尖细:“少阁主,你与那韩咏在裂隙之下独处近一炷香的工夫,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他说他遁入纵深便遁入纵深了?你亲眼见他带人往底下走了?”
“臣下亲眼所见。”萧沛说。
“没有交手?”
“交手了。三招之约,剑气交击,裂隙岩壁损毁十余丈,诸位长老若有疑心,可派人前往现场勘验痕迹。”萧沛把剑从腰间解下来,双手奉上,“臣下的剑锋上有交击余痕,亦可勘验。”
孟长老的目光落在那柄素白长剑上,嘴唇动了动,没再接话。
秦苍梧沉吟了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沛,你出身凌霄剑阁,自幼习的是浩然剑道,清心镇煞诀,阁中寄予你厚望。正邪殊途是玄荒界立世的根基,你身为少阁主,一言一行皆代表凌霄剑阁的立场。”他顿了顿,“焚天宗的折子,阁中会压下来。但你须记住,下次征伐,不留余地。”
萧沛躬身:“是。”
“退下吧。”
萧沛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阁主,韩咏此人虽居浊渊,但并未滥杀无辜。他所庇护之人,多数是无处容身的散修平民,其中妇孺占半。若他日有人愿自浊渊归返正道——”
“萧沛。”秦苍梧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堂中,“正道是正道,魔道是魔道,浊渊里的归返正道?你告诉我,修了浊渊戾气的人,能洗得掉身上的浊根吗?”
萧沛沉默了一瞬。
“不能。”他说。
“那就够了。”秦苍梧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疲惫,“退下吧。”
萧沛迈步走出了议事堂。
石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云海翻涌,夕阳已经把半边天烧成了金红色,云层像泼了油一样浓稠艳丽。
几只灵鹤从山腰飞过,翅尖掠过金光,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他站了一会儿,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住处不大,一间静室,一间练功房,一间书房,陈设素净得不像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他走进书房,把佩剑搁在案上,从案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只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