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萧沛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裂隙拢音之下清清楚楚传到了底下,“我方才说过的话,现在仍然算数。你若愿退入浊渊纵深,剑舟不入。”
“退了之后呢?”韩咏问。
“之后再说之后的事。”
韩咏笑了一下,他抬起重剑,剑尖指向萧沛:“萧沛,你下来。还是那句话,我们之间的事,不拖旁人。”
萧沛沉默了一息。
他拔剑出鞘。
“好。”
齐渊在他身后嚷起来:“萧少宗主!你一个人下去?”
“你带人封住裂隙两侧出口,清玄玉府的人来了之后让他们布封禁阵在外围。”萧沛把剑握在手中,衣摆在风里猎猎翻飞,“若我一炷香内没有上来,合击阵即刻启动。”
“那底下那个魔头……”
“我说了,我们之间的事。”萧沛回头看了齐渊一眼,“齐少宗主,凌霄剑阁的征伐,由凌霄剑阁的人收尾。”
他说完便从裂隙边沿纵身跃下。
这一次他没有落在中层,而是直接落到了最底部的洼地里,靴底踩在黑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四周空荡荡的洞窟口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
韩咏从上面几个纵跃也落了下来,落在他对面十步之外,重剑横在身前,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
“你下来干什么?”韩咏说,“你下来,上面那些人更不会放过这地方。”
“我不下来,齐渊下来。”萧沛说,“他下来不会跟你讲三招。”
韩咏眯了眯眼:“所以你是来抢着杀我的?”
“我是来让你走的。”萧沛把剑横在身前,剑身泛着淡青灵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上面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再不走,想走都走不了。”
“我走了底下那些人呢?阿七呢?瘸三呢?那些拖家带口的,你让他们往哪跑?”
“浊渊深处。”萧沛说,“我把剑舟和焚天宗的人拖住一炷香,你带人往深处撤,撤到裂隙底层的暗河附近,那地方灵舟进不去。”
韩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萧沛,你在凌霄剑阁当了这么多年少阁主,学了这么多年规矩,就学出这么个主意?当面放走魔主,你回去怎么交差?”
“我不用交差。”萧沛把剑横在身前,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不是魔主。”
“可外头人说我是。”
“外头人还说我是正道魁首。”萧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我自己清楚我不是,你也清楚你不是。韩咏,我不想再跟你打一场,你现在走。”
韩咏看着他。
裂隙深处的风涌上来,带着浊气的阴冷和岩壁深处渗出来的潮意,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
他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发白。
“你放我走,上面那些人能饶了你?”
“他们饶不饶我是我的事。”
“你三年前在北域坊市外看见我,你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韩咏的语速忽然快了几分,像有什么积攒了很久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你那会儿就已经知道我应该算‘魔道’了,你什么都没说,也没上报剑阁。你在护我,萧沛,你在拿你的少阁主位置护我,你以为我蠢到看不出来?”
萧沛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有变化。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韩咏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裂隙底下荡开来,带着一点苦涩,“萧沛,你要是真的恪守清规的大善人,我早就被你抓回凌霄剑阁按剑律处置了。你不是,你明知道正道有伪善,有倾轧,有人拿人命填宗门功绩,你还是站在那一边,因为你被规矩拴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重剑垂在身侧。
“但我也没资格说你。我是被逼到这儿的,可我也确实离不开这儿了。我修的是浊渊戾气化道,我站在这块地上才能活,你让我走,我走到哪去?浊渊深处全是魔秽,我护不住那么多人。”
萧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头顶传来齐渊的声音,瓮声瓮气的,隔着几十丈岩层闷闷地沉下来:“萧少宗主!一炷香到了大半了!你底下怎么样?”
萧沛没有回应。
他望着韩咏,韩咏也望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裂隙底下只剩下风穿过洞窟口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从裂隙深处透上来的一点微弱的,不知是人声还是水声的响动。
然后韩咏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后退了三步。
“你走吧。”他说。
萧沛微微一怔。
“你上去。”韩咏把重剑扛回肩上,偏头往裂隙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上去之后该合击合击,该封禁封禁。我带人往里撤,能撤多深撤多深。”
“韩咏——”
“你不是说我还有三天吗?”韩咏打断他,嘴角弯起来,这一次眼底也带上了一点笑意,虽然很浅,“三天之内你不放剑舟追进来,对吧?那就够了。三天够我带着人往底下钻一段了,至于钻到哪算哪,看命。”
他转过身,朝裂隙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沛。”他的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稳当的,带着一点浊渊戾气特有的沙哑,“你欠我一句实话。你方才拔剑的时候,是真心想跟我打,还是逼不得已?”
萧沛站在原地,剑还握在手里。
裂隙深处的火光已经几乎熄尽了,韩咏的背影融在暗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往深处移动。
重剑扛在肩上,剑柄在他肩头两侧露出来,像两只犄角。
“逼不得已。”萧沛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裂隙拢音之下,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往前送了出去。
韩咏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在空中摆了一下,像多年前在沧澜秘境出口那样摆了摆。
“知道了。”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散散的,带着一点笑,“萧沛,你下次要是还被人逼着来砍我,提前打个招呼。”
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沛站在空荡荡的裂隙底部,四面的洞窟口漆黑一片,兽皮和布帘在风中轻轻晃荡,草棚底下还留着半锅没喝完的野菜汤,余温散尽,锅底结了薄薄一层油花。
他站了一会儿,把剑收回鞘中。
“萧少宗主!”齐渊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越来越近,“你底下到底——”
“魔主带人往纵深撤了。”萧沛仰头应了一声,声音恢复到一贯的平稳持重,“合击阵不必启动,剑舟封住裂隙两侧出口,防止魔修反扑即可。”
齐渊从裂隙边沿探出半个身子:“撤了?你就让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撤了?”
“他说了,三招之内我若退半步他便束手就擒。”萧沛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履稳当,“三招已过,分毫未退,按约定该给他三日迁居之期。凌霄剑阁言出必行。”
齐渊的脸涨红了:“你跟他有约定?你跟一个魔头——”
“齐少宗主。”萧沛登上裂隙边沿,与他平视,声音不高不低,“凌霄剑阁的征伐由凌霄剑阁全权处置,焚天宗若对处置结果有异议,可向五宗联盟议事会提请复议。在此之前,请约束你的人马,不得擅入裂隙纵深。”
齐渊瞪着他,腮帮子的肉蹦了好几下,铜锏上的火苗忽明忽灭。
“好。”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大步走了,赤红色的背影在灰霾天里晃了几晃便消失在裂隙南口,“凌霄剑阁的人,你们行。咱们走着瞧。”
萧沛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