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白衣下摆被掀起来拍在小腿上，他扶着栏杆往前看，灰霾层像一堵厚实的墙横在前方，颜色深得像冻了一百年的墨。
“浊渊到了。”陆沉从楼梯口上来，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萧沛没答话。
三艘剑舟列阵停在灰霾层外，灵气护罩把外围的浊气隔开，形成一个方圆百丈的洁净空间。
萧沛看见下方褐色的岩地上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缝隙边缘的岩石呈焦黑色，隐隐有灰白色烟气从底下往上冒。
那就是浊渊夹缝的入口。
“先放探查符。”他开口。
陆沉应了一声，向后打了个手势。
剑舟侧舷升起三枚木符，符面刻着清玄玉府的侦察阵纹，离舟后化作三道青光没入灰霾层中。
接下来是等待。
萧沛靠在栏杆上，望着那道裂隙。
探查符反馈回来的信息通过阵纹投射在舱中案上的玉盘里，陆沉在底下看了半刻钟，又上来禀报：“聚居点在裂隙下方约三十丈深处，往纵深延伸百余丈，确实有百余人居住的痕迹。灵气波动微弱，没有大型防御阵法的迹象。”
“魔修的位置？”
“探查符捕捉到一股戾气波动，强度在中阶以上，位置在聚居点最深处。”陆沉合上手中的记录册，“没有检测到其他高阶魔修，主力应该只有那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萧沛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栏杆。
“传令下去，左右两舟封住裂隙两侧出口，中舟随我下降。”他说。
剑舟缓缓下沉。
穿过灰霾层时，舟身上的灵气护罩与浊气摩擦发出一阵细密的嗡鸣，像百只蜜蜂振翅。
萧沛站在露台上没有退，浊气被护罩挡在三尺之外，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隔着护罩渗进来，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
裂隙越来越近。
他低头看，那道裂口像一张被劈开的兽嘴，边缘参差，底下漆黑一片。
剑舟下降时带起的风灌入裂隙，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突然，裂隙深处亮起一点光。
不是灵气，是火光，浑浊的橙红色，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支火把。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断断续续地亮起来，从裂隙深处向上蔓延，最终在三十丈深处汇聚成一片稀薄的光域。
萧沛看见了。
裂隙底部的岩壁上凿着洞窟，洞口挂兽皮和布帘，洞窟之间有人工开凿的石阶相连。
最下面那片洼地里站着十几个人，手里举着火把或灵光符，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脸有老有少，有的缺了手臂，有的面上带疤，但眼神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裂隙更深处，一个黑影正沿着岩壁的突岩一级一级往上走。
那人走得不快，靴子踩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稳当。
他穿一身黑衣，在火光映照下能看见衣料上沾了灰和不知名的污渍，背后斜斜插着一柄黑铁重剑，剑柄比人头还宽。
他走到最上面一块突岩上站定，仰起头来。
剑舟舟首的玄色令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灵气护罩的光芒把他脚下的黑岩照成惨白色。
他仰着脸，火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眉目清晰。
韩咏。
萧沛站在露台上低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十丈的垂直距离，一人在光里一人在阴影中，一人在剑舟之上一人在浊渊之底，中间那道裂隙像一条无形的界碑。
韩咏先开口的。
“你们凌霄剑阁的人，登门拜访都不先递个帖子？”他声音不高，但在裂隙的拢音下传得很清楚，每个字都稳稳当当送到了萧沛耳中，“我这儿地方小，接不了三艘船。”
萧沛没有接这句话。
“浊渊裂隙乃是玄荒界禁地，非法聚居者依剑律当逐。”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是那种被千百次训诫打磨过的持重口吻，“韩咏，你身后这些人，多数尚未修习魔道功法，若现在散去，剑阁不予追究。”
韩咏偏了偏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弯了一下。
“散？”他重复了一遍，“散到哪去？我身后这些人，有在北域城邑被清玄玉府烧了全家的，有被万岳焚天宗逐出门墙打断腿的，有在坊市里被人搜出浊气残留就要捆了焚毙的，你告诉我他们能散到哪去？”
“浊渊不是安身之地。”萧沛说。
“那哪里是？”韩咏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激烈的东西，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你们五宗的灵脉？城邑的坊市？界碑后面那块写满律法的地？我身后这些人，从被正道界定为‘沾染浊气’的那一刻起，玄荒大陆就没有一寸地是给他们站的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脚下的黑岩。
“只有这儿。这块没人要的破地方，他们能站住脚。”
萧沛沉默了片刻。
身后陆沉的声音低低传来：“少阁主，剑律明确，聚居浊渊者视同入魔。”
萧沛没有回头。
“我给你一炷香。”他对韩咏说，“让所有人撤到裂隙深处，剑舟不入纵深。”
韩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被什么噎了一下。
“萧沛。”他叫了他的名字，不冠少阁主也不敬凌霄首宗，“你下来。”
萧沛不动。
“你下来看看。”韩咏又说了一遍，手臂抬起来往身后的洞窟指了指，“看看我后面那些洞窟里住的是人还是魔，看看那些草棚底下坐的是不是跟你当初在沧澜秘境里见过的那些散修一样的人，看完你再跟我说散。”
陆沉上前一步：“少阁主，此人狡诈，不可轻入敌阵。”
萧沛站在栏杆边没动。
风从裂隙深处往上涌，带着浊气的阴冷和一点说不清的烟火味，那味道很淡，像是有人刚烧过柴，灶膛里余烬还在冒青烟。
他闻见了。
“一炷香。”他说，声音沉了几分，“韩咏，我不跟你讨价还价。”
韩咏放下手臂。
他把背后那柄黑铁重剑抽了出来，剑身宽厚无锋，边缘崩了几个口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品阶高的器物。
但他把剑横在身前的时候，剑身上涌出来的戾气让周围三丈的火把同时暗了一瞬。
“那就不用讨了。”他说。
萧沛低头看着他。
韩咏站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剑横在身前，嘴角还留着那点笑意，但眼底没了。
“你带剑舟来，我带剑接。我们之间的事，不拖旁人。”
他说完回身朝裂隙深处喊了一嗓子：“阿七！把妇人和孩子撤到最底下去！瘸三你带人守住第三层那几道禁制！我上头打完了下去找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