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正道五宗对浊渊魔道的围剿突然加紧,各地城邑开始清查“可疑修士”,凡有与浊气接触痕迹的一律驱逐,有几座城甚至列了名单直接捕杀。
韩咏当时正在北域一带游荡,亲眼看见一队清玄玉府的符修堵住一家三口,那对夫妇身上的浊气残留不过是穿过了被污染的山谷沾上的,符修不管,打出三道定身符把人捆了当场焚毙,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哭。
韩咏从树后走出来,把那队符修引进了旁边废弃矿洞,借着洞里的地势绕了三圈,逐个击晕捆了丢在矿坑底下。
他救下那姑娘的时候,姑娘抖着嗓子问他“你也是坏人吗”。
韩咏蹲下来把她脸上的灰擦了擦,说“我不是坏人,但外头人说我是”。
那件事之后他带着小姑娘辗转了几个月,最后在浊渊夹缝落了脚。
小姑娘后来被一对没有孩子的散修夫妇收养,养得白白胖胖,见了韩咏还会扑上来抱腿喊韩叔叔。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靠在夹缝的岩壁上,头顶没有天光只有灰霾,小姑娘在远处草棚里笑,阿七在火堆旁跟人学刻符。
那时候他想,就这样吧。
这个地方虽然窄,虽然暗,虽然每隔几天就有浊气从地底渗上来,但没有人会因为你身上沾了浊气就焚了你。
但凌霄剑阁的剑舟往这个方向来了。
韩咏从石床上站起来,把靴子重新蹬上,掀帘出去,敲开了隔壁瘸三的门。
瘸三正在拿布条缠他那根铁钎的柄,抬头看他:“怎么?”
“明晚人到,今晚让所有人把贵重东西收拾好。”韩咏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妇人和孩子往最深那层洞窟里撤,把我在第三层洞口设的那道禁制激活。能御器的修士留下来,不用多,能比我多撑一炷香就行。”
瘸三停下缠布条的手:“你打算自己拦?”
“三艘镇魔剑舟,凌霄剑阁的制式阵法,主攻输出由中间那艘的剑阵承担,左右两艘辅以困锁和压制。”韩咏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我一个人拆不了三艘,但能把他们引到北边那条大裂隙旁边。裂隙底下浊气重,剑舟的灵气护罩在浊气浓度过高的环境里会衰减,等衰减到七成以下……”
“你拿自己当饵?”瘸三打断他。
韩咏笑了一下,嘴角斜着扬上去:“不然呢?你一条腿跑得过剑舟?”
瘸三把铁钎往地上一拄,“咚”一声闷响:“我不跑。”
“没让你跑。”韩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侧过头,“明晚要是打起来,你看着点阿七,别让他往前冲。那小子缺了半只耳朵已经够丑了,再缺半只脸都没了。”
瘸三没答话。
韩咏已经走远了。
夹缝里入夜没有天黑,只有灰霾的颜色变深了些,从铅灰沉成炭灰。
火堆烧了一整夜,几个留下来的人围坐着磨刀,调息,整理符箓。
韩咏独自靠在最高的那块突岩上,望着南边裂隙的方向。
凌霄剑阁的剑舟从南边来。
明天这个时候,剑舟的桅尖会先露出灰霾层,然后是船身,然后是船首那个鎏金的剑阁徽记。
他会站在底下仰头看。
萧沛会在哪一艘上?
中间那艘吗?
凌霄剑阁的征伐惯例,主帅坐镇中舟。
他们会看见彼此。
韩咏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萧沛十三岁那年站在秘境出口的样子,白衣染血,神色端凝,像是生来就被规训好的一柄剑。
那柄剑现在要来斩他。
他睁开眼,灰霾无声翻涌。
……
凌霄剑阁的镇魔剑舟掠过北域荒原时,地面上正下着今年第一场霜。
舟身通体素白,首尾各嵌一柄巨剑石雕,剑尖朝前,遇风则鸣,嗡声低沉如诵经。
三艘剑舟呈品字队列行进,中间那艘体型稍大,舱楼三层,顶层露台上立着一面玄色令旗,旗面绣金线剑纹,风掀起来时猎猎作响。
萧沛站在第二层舱窗后面,望着下方掠过的荒原。
地上寸草不生,灰褐色的冻土被剑舟带起的气流刮出一道道浅痕,像有人拿指甲在土面上划。
偶尔有几丛枯灌木丛被风拽起来,打着旋在舟尾拖出一条灰烟。
“少阁主。”身后有人唤他。
他转回身,是随行的剑阁执事陆沉,年近五十,修为不低,面上常年挂着一种叫人挑不出错处的客气神色。
“前方再行半日便入浊渊外围了。”陆沉递过来一卷帛书,“这是清玄玉府前日送来的地脉图,标注了浊渊夹缝三处入口,其中两处已被浊气淤塞,只有南面那道裂隙可以通行。”
萧沛接过帛书展开,指尖顺着图上朱砂标出的路径划了一道,停在某处。
“这个位置标注了聚居点?”
“是。”陆沉上前半步,指尖点在那处朱砂圈上,“据探查,此地聚集了百余名散修,其中半数以上身上有浊气残留痕迹,极少数可能修习了浊渊戾气化道术法。另外……”
他顿了顿。
“说。”
“我们接到的情报里提到,驻守此地的魔修以‘韩咏’为号,自称‘浊渊魔主’。”
萧沛的手指在帛书边沿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垂在身侧。
“知道了。”
陆沉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少阁主,此次征伐的主旨在‘清剿’,若遇抵抗……”
“按剑律办。”萧沛说。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像读一条写在石板上的条文。
陆沉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舱门关上之后,萧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帛书折好放回案上,走到舱窗边。
荒原已经过去了,剑舟底下是连绵的灰褐色岩丘,像一只巨大的野兽露出脊背,骨节凸起处裸着黑色的岩体。
他望着那些岩丘,手搁在窗沿上,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木质窗框,节奏均匀,没有停顿。
几年了?
他算了一下,从沧澜秘境那次分别到现在,大概五年有余。
期间见过几回,都是远远的,他在剑阁阵列里,韩咏在散修堆或是对阵的另一侧。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北域坊市外,萧沛奉命巡查,在街角看见韩咏蹲在路边给人看一柄残剑,旁边蹲着个黑瘦少年揪着他袖子喊饿。
韩咏抬起头来,隔着半条街的人流,准确地看向了他站的方向。
然后笑了一下,站起身把手里的残剑丢回摊上,拉着黑瘦少年转身走了。
萧沛没有追,也没有开口。
他站在原地看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转角,转身回了巡查的队列,那天晚上他在客栈里翻出那只攒了十七片碎瓷的木匣看了看,又合上了。
三艘镇魔剑舟在灰霾层边缘减速。
越靠近浊渊,空气中的灵气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滞,阴冷的气息,混在风里拂过甲板,舟上值守的弟子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萧沛从舱中走出来上了顶层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