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渊夹缝里没有天。
头顶是翻滚的灰霾，脚下是龟裂的黑石，两侧岩壁上密密麻麻凿着洞窟，洞口挂着兽皮或旧布帘，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火光。
韩咏站在最高的那块突岩上，背着手往下看。
底下那片洼地里挤了近百号人，老的少的，修士凡人混在一处，有缺了胳膊的散修靠在石壁上给人讲他在宗门坊市偷灵丹的光景，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蹲在火堆旁烤一块不知从哪刨来的根茎，几个半大少年围着一柄断剑争谁先拿去磨。
“韩老大！”一个黑瘦少年从人堆里钻出来，仰头冲他喊，“南边那条裂隙又渗浊气了，瘸三叔说再渗下去那片地没法种东西了。”
韩咏跳下突岩，落地时膝盖微弯卸了力，靴底在黑石上蹭出一溜火星。
“渗多大？”
“巴掌宽，浊气冒出来跟烧开的锅似的。”那少年叫阿七，是去年腊月从万岳焚天宗辖下逃出来的杂役弟子，左耳缺了半边，据说是管事拿烙铁烫的。
韩咏边走边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顺手递给阿七：“去把瘸三叫到裂隙那儿等我。”
浊渊夹缝是玄荒界的褶皱。
正邪两道把玄荒大陆分得干干净净，正道五宗占灵脉，镇城邑，掌仙律，浊渊魔道则蜷在界域边缘的裂隙里，像塞不进棋盘的石子。
韩咏占的这道夹缝不大，两侧岩壁相距不过千步，纵深却深，往下凿了十几层才到底，最底下那股地脉余温还能烧热水。
他花了三年把这儿盘成了能住人的地方。
第一年清浊气，第二年凿洞窟，第三年拦住了三拨从裂缝里钻出来的低阶魔秽，顺道收了一批被正道驱逐的落魄修士。
有人管他叫魔主，他听了就笑，说玄荒界魔主这头衔值几块灵石？
你们去外头打听打听，浊渊里自称魔主的多如牛毛，我不过是在这犄角旮旯蹲着罢了。
但他确实占了这块地方。
夹缝南北两头的裂缝是天然屏障，浊气往外冒，正道修士的灵舟不敢贴着飞；东西两侧是高耸的黑岩，岩壁里嵌着上古残阵的碎纹，韩咏花了半年才摸清几个节点，勉强把这块地圈了进来。
瘸三蹲在裂隙边上，一条裤腿空荡荡地扎着，正拿一根铁钎往裂缝里捅。
“韩老大，你来闻闻。”他侧身让开。
韩咏蹲下去凑近了，裂隙里涌出来的浊气泛着铁锈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腥甜。
他伸出两根手指探进去，指尖被腐蚀性的浊气灼出细小白泡，旋即又被体内戾气修复，皮肤上连道红印都没留。
“浊渊深处的东西在往外拱。”他缩回手，甩了甩，“不是自然渗的，底下有东西撞岩层。”
瘸三皱眉：“会不会是那条老蛟？去年它往北挪了一段，今年要是往咱们这边……”
“不是蛟。”韩咏站起身，往裂隙最深处看了一眼，“蛟过境是地颤，这动静太小了，跟有人在底下拿锤子凿墙似的。”
阿七从后面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讯符。
“韩老大，出事了。”他把符摊开，上面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字，墨水都洇了，韩咏辨认了半天才看清，“外头的人说，凌霄剑阁调了三艘镇魔剑舟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韩咏没接话，接过传讯符又看了一遍。
凌霄剑阁的镇魔剑舟他见过，三艘联动的阵仗在正道征伐里算是中等规模，往上还有七艘合击的“天罡诛邪阵”，但那东西一般不动，动一次要耗费半条灵脉的积存。
三艘。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阿七。
“传讯的人说剑舟前天出的山门，按凌霄剑阁的巡航速度，大概明日晚间能到浊渊外围。”
韩咏把传讯符折起来塞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瘸三在背后喊他：“韩老大，要不要让大伙儿先往深处撤？”
“撤哪去？”韩咏没回头，“浊渊里头全是魔秽，越深越凶。你让妇人和孩子往哪钻？”
瘸三沉默了一瞬，铁钎在裂隙边沿磕了两下，发出“当当”的钝响。
“那打？”
“真打起来你拿什么打？你一条腿，阿七半只耳朵，剩下的人里头能正经御器的凑不齐一只手。”韩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先别慌，等人到了再说。”
他往洞窟深处走，路过那些挨着岩壁搭起来的草棚时放缓了步子。
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哄睡，哼的调子像是凡人乡间的童谣，词听不清，曲调断断续续的。
旁边草棚里两个老散修在下棋，棋子是磨圆的碎石，棋盘用指甲刻在石板上。
他们看见他，都点了点头。
韩咏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最深处那间洞窟是他的住处，比旁人大不了多少，只是洞口挂的兽皮厚些。
他掀帘进去，一屁股坐在石床上，把靴子蹬掉，屈起膝盖把胳膊搭上去，望着头顶低矮的岩壁发了一会儿呆。
凌霄剑阁。
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眉眼生得端正，下颌线条收得紧，看人的时候眼珠漆黑定定的。
十三岁那年秘境里初见，那人靠在石柱上捂着腰间的伤口，血染白了大半片衣摆，却还在犹豫要不要发求救信号。
韩咏当时蹲在上头看了快一刻钟，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但后来他帮萧沛踩开那块石板，萧沛跟在他身后下了阶石，两人在底下找到半卷剑谱，出来时并肩站在秘境出口看天光。
萧沛说“怕让人知道我不行”，声音很轻，不像是诉苦，倒像是陈述一件事实。
韩咏拍了他一把，说以后你不行了找我。
那时候他说这话是真心的，萧沛沉默了片刻没有答，但韩咏看见他低头看肩头那块灰印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极其细微。
后来几年他们见过几面，都是五宗联合大比或秘境开启的场合。
萧沛站在凌霄剑阁的阵列里，白衣一尘不染，神色端正得像祭坛上的玉圭。
韩咏窝在散修堆里，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袖口还是磨得发白，隔着半个石坪冲萧沛挑了挑眉。
萧沛目不斜视。
但韩咏知道萧沛看见他了，因为那天比试结束散场的时候，萧沛从人群中走出来，掌心托着一只小瓷瓶，经过他身边时手腕一翻，瓷瓶滑进了韩咏袖中，连个停顿都没有。
韩咏回去打开看，是上品疗伤丹，外头坊市一瓶卖三十块灵石。
他揣起来没舍得用。
再后来沧澜秘境那回分开之后，萧沛回了凌霄剑阁，韩咏继续在散修堆里辗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