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绝是被拉醒的。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他握着的那根线,在他睡着的某个时刻,轻轻拉了一下。不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碰了碰线,确认他还在。他睁开眼,房间里没有光——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门关着,光没有照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线还缠在手指上,没有松,但它的位置变了。他睡前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现在它绷着,向着门的方向,像一个路标被微微拨正了。
他坐起来,顺着线的方向看。门关着,但线从门缝底下穿过去,拉直了,没有弯曲。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根线。它和几个小时前不一样了,更紧,更直,像有人在不远处把线收了一截。
“蓝。”
“嗯。”
“她拉了线?”
“拉了。三点十七分,一次。四点零二分,一次。”
“两次?”
“两次。间隔四十五分钟。”
天绝没有说话。他把线在手指上又绕了一圈,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开门,站在门后,听着走廊里的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只有远处那扇铁门,在走廊尽头,还开着一条缝。线从他手里延伸出去,穿过门缝,穿过走廊,穿过那扇铁门的缝隙,伸向深处。他拉了一下,极轻的。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会儿,又拉了一下。这一次,线被回拉了一下——力道和他刚才的一样。她在回答,只是隔着门,隔着走廊,隔着那些台阶和镜子。她没有催他,只是用线告诉他:她还醒着。
天绝拉开门,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他顺着线走,念念的门开着,她坐在床边,没有睡,抱着兔子。她看到他走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线绷直的方向。他走过她的门口,继续往前走。走廊比昨天短了——不是他的错觉。线从门缝里穿出去,沿着地面向前延伸,没有弯曲,像一条被拉直的路。他走到铁门前,线从门缝里穿过,像一条细长的光脉,微微发亮。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线穿过门缝的位置。门缝底下有风,凉的,咸的。他听到风里有一个声音,极轻,像一个人隔着很远在说话:“你来了吗?”不是从他面前的门缝里传来的,是从他手里的线上传来的。线在微微震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正把她的声音传到他的指尖。他把线靠近耳边,听到风穿过门缝的声音,和她的呼吸混在一起,细长,微弱,像一个人隔着很远在说话。
他开口:“还没。”
那端的线没有拉回。但他感觉她听到了。他站起来,没有推门,只是站在原地,感觉到脚下那根线依然绷着,她的声音已经传过去了。他握着那根线,没有拉,也没有放。他知道她还醒着,还握着线的那一端。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暗了一次,像一个人垂下眼睫,又慢慢抬起。风停了,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些,像是有人退后了一步。他手里那根线微微松了一点,像一个人在确认他已经不打算过来之后,轻轻收回了拉紧的力,把线放回原来绷着的位置。它还在等他,但不再拉他了。他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线还绕在手上,但上面的蓝光已经消失了。她不再拨了。过了很久,他感觉到线那端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拉,是像一个人在沉下去之前,最后一次用手指碰了一下线,然后收回了手。天绝没有回应。他握着那根线,感觉到它正在慢慢变凉。
“蓝。”
“嗯。”
“她还在那边吗?”
沉默了很久。“在。但她的光比昨天暗了。”
天绝坐在床边,灯亮着,线在手里,凉而安静。他没有再拉线,也没有说话。他听着走廊里的安静,想着她慢慢变暗的光,想着她反复拉线却不再出声的沉默。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线还绕在上面。他不会松手,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她已经撑得够久了。明天他会走过去,顺着那根线,走下台阶,穿过那扇门,穿过那四面镜子,走到她面前。他会问她,那根线通向哪里。他会在她变暗之前,走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