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绝握着那根线，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像一个守在走廊尽头的人，安静地等着。线从他手里延伸出去，穿过门缝，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条细长的路标，一端在他这里，一端通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感觉到线的那一端，有极轻的呼吸。不是风声，不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凉气——是真正的人呼吸，非常轻，隔着很远，隔着一扇铁门，隔着那面镜子，隔着那间四面都是镜面的房间，却还是传到了线的这一端，像一个没有发出声音的回应。他又确认了一下。
他轻轻拉了一下。线被回拉了一下，力道和他拉的差不多。她也在确认——确认他还握着线，确认他还没有松手。他感觉到她收了一下线，然后松开了。像一个人在远处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然后把手放了回去。
天绝没有继续拉。他把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开始走动。他走的不是往门的方向，而是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线从他手里放出去，从门缝里被抽出来，像一根正在变长的蛛丝，没有断，没有松，也没有打结。
他走过念念的门口，她没有在房间里，而是抱着兔子站在门框里，看着他手里那根线，没有问，只是顺着那根线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她看着那扇铁门，门缝里那根线像一道细光落在水泥地面上，微亮，笔直，像有人用尺子画了一条线。她低头看着线的另一端，又抬头看着天绝走过她面前，没有叫住他，只是说了一句：“它没有断。”
“嗯。”
“你走多远，它都不会断。”
天绝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念念的声音很轻，“我也走过。走到一半，我松手了。”
天绝转过身，看着她。她还是站在门框里，手指搁在兔子的耳朵上，兔子耳朵上的蓝色缝线已经空了。
“你走到了哪里？”
“走到那扇门前面。没有推开。”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天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线，它穿过走廊，穿过念念的门框，穿过她站的位置，穿过那扇门。
他继续走，走回自己的房间，走进门，在床边坐下。线还握在他手里，从门缝里出来，穿过走廊，穿过铁门的缝隙，通向深处。他坐在床边，把线放在膝头，灯在头顶亮着，不暗，不灭，只是安静地亮着。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线的那一端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拉，是像一个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线，然后放开，像在问“你还醒着吗”。
他动了动手指，像是回答“醒着”。线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他又感觉到线的那端轻轻碰了一下。他轻轻回碰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方式说“我还在这里”。
“蓝。”
“嗯。”
“这根线有多长？”
“不知道。测量不到。”
“为什么测量不到？”
“因为它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天绝低头看着手里的线，它的一端在他手里，另一端在门缝里。但它没有起点。它没有终点。它只是一条通着的路，穿过这栋楼，穿过地面，穿过那条台阶，穿过那扇门，穿过那间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穿过他不知道的地方。
“这根线通向哪里？”
“你去过。”
“镜子后面？”
“后面。再后面。你走到尽头的地方。”
天绝想起那间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他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镜像，那个身影开口说“我是你还没想起来的”。他没有走完，他转身走了回来。但那根线没有断。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等他走完剩下的路。
“她还在那吗？”
“在。她一直等在那里。等你顺着线走完。”
天绝低头看着那根线。他看到线的一小段在微微发光，不是灯的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像一条很细的光脉，极微弱，但在昏暗里看得见。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一段发光的线，指尖触到的时候，线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条神经在跳动。
“蓝，这是什么？”
“是她在拨线。”
“她一直在拨？”
“从你回来之后，没有停过。”
天绝没有说话。他把线放在枕头旁边，它没有动，静静地躺在他和兔子之间。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念念还站在门框里，没有离开。她看到他走出来，没有问“你准备好了吗”，只是看着他。
“线还通着吗？”
“通着。”
“你没有松手。”
“没有。”
她低下头，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停了一下。“线还在，她就在。”
天绝站在走廊里，看到那扇铁门，在走廊尽头，还开着一条缝。线从门缝里穿出来，像一条细长的路标，静静地卧在地砖上，一端连着他，一端通向她。他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那根线，感觉到它还绷着，还在呼吸。
线没有松，它一直绷着，像一条被拉长的东西，在一端静静等着。他感觉到她的回应，像知道他在那里，听到他蹲下来，指尖落在线上的那一刻，她把线轻轻收了一下——像一个人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放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那根线，躺在枕头旁边，和兔子并排放着。兔子没有睁眼，线也没有发光。
但他知道，线的那一端，她还没有睡。她在等。不是催他，是等他准备好。等他顺着线走过去，等她隔着线听到他的脚步声。他没有松手。那根线还在，像他在某些夜里呼吸时，有一根线微微收紧，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拉了一下，不重，只是确认他还在这里。
“蓝。”
“嗯。”
“如果我顺着这根线走……”
“你会看到她。”
“她还记得我吗？”
“她一直在等你想起她。”
天绝没有再问。他握着那根线，感觉到它还在呼吸。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顺着它走，但他知道，他不会松手。线还在，门也还开着。他不需要在今晚决定一切。但只要线在他手里，路就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