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片芽
赵无极在院子里种下春萝卜的第七天，他蹲在菜地旁边，第一次看到了土里拱出的一片嫩芽。那片芽很小，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极淡的绿，像刚从土里探出头来张望。它顶着一粒小小的土坷垃，像是戴着一顶刚摘下的帽子。赵无极没有碰它，就这么蹲着看了很久。他活了八十多年，看过很多次日出日落，但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一片叶子从土里长出来。
茶茶飞过来落在他肩头，也看着那片芽。“它在跟土说谢谢。”
赵无极侧过头。“你怎么知道？”
“它的叶子是朝着土的方向弯的，像在鞠躬。等它长高了，才会朝向太阳。现在它要先跟土说谢谢，谢谢土让它出来。”
赵无极看着那片微微弯着的嫩芽，觉得茶茶说得对。那确实像是在鞠躬。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柴房，站在铁铲面前。“你种的那片地，发芽了。”
铁铲没有动。但铲面上那一层干掉的泥土印，像是忽然深了一些，像是那些土里本来沉睡的记忆忽然苏醒了，正沿着铁器表面的细微纹路，一点一点地浸入更深的地方去。茶茶跟在赵无极身后飞进柴房，落在铁铲的柄上，用脑袋蹭了蹭铲柄的木纹。“它听到了。”
傍晚的时候，山下来了人。不是来修东西的，是来送东西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捧着一个小陶罐。他站在院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赵无极。“俺爹说，你们在地里种了菜。俺家有一罐去年的草木灰，洒在地里能壮苗。俺爹让俺送来。”
赵无极接过陶罐，罐身还带着孩子手心的余温。孩子没有急着走，探头往院子里那片菜地看了一眼——看到了那片刚冒头的小芽。他咧嘴笑了。“真出来了。”
茶茶从柴房飞出来，落在孩子面前。“你家的菜地，也发芽了吗？”
孩子点点头。“早就发了。俺家的萝卜已经长出两片叶子了。俺爹说，再过一个月就能拔了。到时候俺给你们送一个来尝尝。”
孩子走了，脚步轻快。那个陶罐被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和那包春萝卜的种子并排摆着。赵无极没有急着用草木灰，他想等那片小芽再长大一些，再给它施肥。他把陶罐的盖子打开一条缝，让里面的灰能透透气，像是让去年秋天攒下的东西慢慢适应这个正在到来的春天。那把铁铲挂在柴房的墙上，铲面上那层薄薄的泥土印迹，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像是它也在等那片芽，再长大一些，再长出第二片叶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