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鹰愁涧之夜
林北辰在鹰愁涧附近的山梁上等了整整一个白天。他将马拴在来路上的一处背风洼地里,自己爬上山梁,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用枯草和碎石做了简单的伪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的山脊后面。整个白天,营地中的人进进出出,有人骑马出去,有人背弓回来,有人在帐篷间搬运木箱。他数清楚了人员数量——约六十人,装备整齐,训练有素。其中十几个人穿着与大靖军士相同的皮甲,但没有军徽。还有几个人穿着便服,腰间佩刀,看步伐和气度像是领头的人。
最让他在意的是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整个白天,那顶帐篷的门帘始终垂着,偶尔有人进出,都是低声交谈几句就匆匆离开。帐篷里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天黑之后,营地中燃起了篝火,但火光被帐篷和木屋遮挡,从外面看并不显眼。林北辰等到月亮升起来,从山梁上滑下来,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山脚摸到了营地外侧的石堆后面。
篝火堆旁坐着几个士兵,正在低声说话。林北辰侧耳细听,他们聊的是粮草和轮换的事,内容琐碎。但其中一个士兵说了一句:“……等上面的人到了,这边的驻防就该换人了。到时候咱们就能撤回关内了。”另一个人接话:“上面的人什么时候到?”第一个士兵摇了摇头:“谁知道。都等了三个月了。”
等了三个月。这些人驻扎在这里,是在等某个人。
林北辰记下这个信息,继续向前摸进,贴着阴影绕到那顶大帐篷的侧面。帐篷后面有一道缝隙,他蹲下身,从缝隙往里看去。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照出一个坐在矮案后面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正低头翻看什么文书,身形偏瘦,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长袍。看不清脸,但他偶然侧身取茶杯时,能看到他搁在案边的手——骨节分明,指间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林北辰正想看得更清楚,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哨音。帐篷里的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吹灭了油灯,帐篷内陷入黑暗。
林北辰迅速后撤,沿着来路退回营地外的石堆后面。几个巡逻的士兵从帐篷方向跑过,手里握着刀,脚步很快。他等到巡逻的士兵走远了,才沿着山坡的阴影朝来路的方向移动,将身体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一步步退回到山梁上。
他没有停留,继续退到拴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沿来路疾驰了十几里才放慢速度。夜风迎面吹来,将他后背的冷汗吹干了。他在路边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方向——营地已经被山峦遮住,看不到任何亮光。但那些人驻扎在那里,等了三个月,等某个人到来。而那个在帐篷里低头看文书的人,或许就是陈敬之所说的那个握有先帝密诏的人。
林北辰转过马头,继续前行。他连夜赶路,在次日午后就进了京城。他没有先回刑部,也没有回官舍,而是直接去了清凉寺。陈敬之正在院中扫落叶,看到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停下扫帚,看了他一眼:“又去了?”
“去了。营地还在。有一个人在帐篷里,但我没看清他的脸。那些士兵说他们在等一个人,已经等了三个月。”林北辰说,“前辈,您确定先帝的密诏真的存在?会不会是先帝根本没留下什么密诏,只是孟德海和您猜错了?”
陈敬之沉默了片刻:“密诏是存在的。先帝临终前,曾当着我的面写下那封密诏,封好后交给了他。我和孟德海都没有看过内容,只知道那封密诏上写的是某个人名。”
“先帝把它交给了谁?”
陈敬之放下扫帚,走到石凳前坐下:“交给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谁?”
陈敬之抬头看着他,说出了那个名字:“刘安。”
林北辰愣住了。刘安?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孟德海的徒弟,那个被他用山楂丸吓住的人。
“刘安是先帝的人?”林北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一直是。”陈敬之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他待在皇帝身边,不是为了监视皇帝,而是在守那封密诏,等先帝指定的那个人出现。那个人出现之后,他才会把密诏交出来。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等。”
林北辰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他想起他对刘安做的一切——威胁、恐吓、假毒药。刘安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却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快步走出清凉寺,翻身上马,朝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不管刘安在等的那个人是谁,他都要在他把密诏交出去之前拦住他——否则这盘棋,就再也下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