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
钱达峰把目光投向办公电脑上方的聊天软件页面，连续回复两条自己刚刚收到的新消息，随即从办公椅上站起来，稳稳地绕到办公桌的另外一侧，把目光投向笔记本电脑上显示出来的程序页面，仔细地打量程序页面正中央位置显示出来的对话框当中的各项数据。
易静涵忍不住转动脑袋，把目光投向钱达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露出既有些紧张、也有些担忧的神情。
“易小姐，从目前来看，在电脑打字这一方面，你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以算得上是符合我们对新员工的招聘标准。”钱达峰的表情和语气都显得足够平静，没有显露出任何个人情绪。
“嗯……嗯。”
易静涵缓慢地从鼻腔当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哼，随即轻轻点头，把自己喝过水的水瓶摆放到自己的左手边。
齐承光重新走回到办公桌的边缘位置，站到椅子的另外一侧，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那么，接下来的第二项测试，是模拟沟通测试。等你休息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之后，就开始吧。”钱达峰把目光转向易静涵的面庞，抬起手指，指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的边缘位置。
“啊？”
易静涵发出一声足够吃惊的尖叫，忍不住向斜上方抬起脑袋，牢牢地盯住钱达峰的面庞。
“模……模拟沟通测试？”
“对，”钱达峰稳稳地点头，整个人显得毫不在意易静涵的反应，“这项测试，同样需要使用这台笔记本电脑上面的测试程序来进行。它的内容是，考验你的交流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测试程序会为你随机生成不同的交流情境，并分别为你安排多个不同的身份，让你通过使用不同的交流方式来解决各种可以用语言沟通来解决的问题。对于你而言，我们需要测试并且评估你在三种不同的情境之下的基本交流能力，从而确认你的基本交流能力是否值得我们来培养。你可以继续使用打字的方式来接受测试，也可以使用语音输入的方式。”
“啊？”
易静涵似乎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忍不住轻微地连续向两侧摇头，随后又低下头，整个人似乎瞬间变得更加为难。
“嗯……这……”
钱达峰没有立刻继续说话，只是注视易静涵的面庞，像是在等待她主动地反应过来。
齐承光同样没有说什么，只是向笔记本电脑伸出手，把打字测试程序的页面关闭，让笔记本电脑的桌面重新显示出来，再把存放用于招聘的测试程序的文件夹页面重新打开。整个文件夹里总共存放着五个不同的程序，每一个程序的名称和图标都不一样。
“钱总，我曾经听别人说过……”
十几秒钟之后，易静涵才重新抬起头，把目光投向钱达峰，双眼当中充满疑惑和不解。
“这些……与客户聊天、给客户发邮件之类的工作……好像都是可以用人工智能来做的啊……”
齐承光当即转过头，把目光投向易静涵的侧脸。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或者听到这样的言论。无论是在他自己所在的同学聊天群里，还是在某些贸易行业从业者的聊天群里，或者是在某些社交平台、论坛、自媒体之内，他都能够看到很多人谈论“人工智能会让哪些工作消失”乃至“人工智能会取代哪些人”。只不过，根据他的观察，这些人谈论的内容往往都只是一些浮于表面的内容，甚至只是一些毫无根据的猜测或者已经被证伪的谣言，和真正的技术或者真正与人工智能产业相关的有用信息全都没有多少关系。其中一部分人还会不停地在各种不同的聊天群、平台、评论区当中散布焦虑乃至恐慌的情绪，或者不停地和不同的人吵架、不停地攻击任何一个和自己不同的人。他从来都不会参与这一类谈论，甚至完全不会理会这样的人。即使他自己对人工智能的了解程度也比较有限、远无法和专业人士相比，他也能够辨别真正有价值的讨论和毫无价值的废话。
“第一，人工智能只能作为工作的辅助手段，不能完全代替人的工作；”钱达峰有条不紊地解释，“第二，每个不同的人需要面临的具体状况都是不同的，不是任何程序能够完全概括并且完全准确地模拟的，人工只能也不例外；第三，如果人工智能能够完全处理这方面的工作，那我们还要你干什么呢？”
“嗯……也是啊……”
易静涵先轻微地低下头，再轻微地点头，随后又露出带有几分疑惑的表情。
“那么……钱总，这三种情境……都是什么情境呢？”
“它们是大多数贸易业务员都会面临的常见情境。测试正式开始之后，你就会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
钱达峰略微放慢语气，让自己的语气和脸色都略微变得缓和一些。
“怎么样？你准备好了吗？”
“嗯……好。”
易静涵思考一番，随即稳稳地点头，重新坐正身体，尽可能地把自己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正常状态。
“好的。”
钱达峰稳稳地点头，抬起手掌，向齐承光摆手。
齐承光当即抬起手掌，重新握住笔记本电脑旁边的鼠标，用鼠标指针点击另外一个程序图标。另外一幅程序页面当即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表面显示出来。一列硕大而整齐的菜单栏瞬间从程序主页面的正中央位置显示出来，看上去有些像是某些电脑游戏当中的主页面。他把鼠标指针移动到菜单栏之内，开始连续点击菜单栏当中的按钮。
“嗯……”
易静涵逐渐把自己的面庞凑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仔细地端详屏幕当中显示出来的所有文字内容，脸上的为难表情已经完全无法收敛并且无法掩盖。显示在她眼前的页面，是一幅纯白色背景的聊天页面，看上去既有些像是某些聊天软件当中的页面、也有些像是某些人工智能程序当中的对话页面。聊天页面当中的文字内容由双方的对话组成，其中一方是她在对话框当中输入的内容，另外一方则是程序自动生成的内容。她输入的内容全都显示在聊天页面的右侧，每一段文字内容的右侧全都显示出一个如同聊天软件中的空白头像一般的浅灰色正圆形；程序生成的文字内容则全部位于聊天页面的左侧，每一段文字内容的左侧全都显示出一幅正圆形的风景照。她把目光投向聊天页面最下方的那一段偏向左侧的文字内容，逐字逐句地默读这一段内容当中的每一个字，整个人却显得连其中的一个字都难以读懂。
齐承光同样把目光投向程序连续生成的好几段文字内容，轻轻地叹一口气，没有说话。他很清楚，这五个不同的测试程序都是钱达峰从获得程序开发者的许可的专业网站上购买并且下载的。在他刚加入钱达峰的公司之前，他曾经接受过全部五个程序的测试，并且顺利地全部通过。随后，钱达峰又让他在这五个测试程序当中各自制作几套分别适用于不同类型的应聘者的程序模板，并且分别把这些模板保存到程序内部。目前，他给易静涵打开的这一套测试程序模板，是模拟贸易业务员和供货商之间的对话的程序模板。他选定的具体情境是“供货商要求加价，业务员婉言劝阻”，也就是让应聘者以业务员的身份尽可能地说服程序扮演的供货商提出的加价要求。然而，易静涵似乎根本没有看懂程序模板当中给出的具体资料，更没有把那些具体资料完全消化，只是用一些足以让大多数正常人都感到苍白无力的话来陈述和描绘贸易方目前所面临的某些难处。程序扮演的供货商自然完全没有答应她提出的请求，并且在对话的最后部分明确地提出终止交流的要求。他能够看出，她完全没有想明白，自己说出的那些话为什么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换下一个情境吧。”
钱达峰不紧不慢地扫视从上到下排列的文字内容，把目光投向齐承光，向测试程序页面右侧的列表一指，随即走回到办公椅的前方。他先拿起自己的手机，扫视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几条不同的消息，随即重新坐到办公椅上，先在聊天软件当中回复消息，再打开自己的邮箱页面。
“好的。”
齐承光当即点头，拿起鼠标，把鼠标指针移动到页面右侧，连续点击多个按钮和多个从屏幕主页面当中弹出来的子页面，打开另外一套程序模板。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让完全空白的新聊天页面显示出来，而是先把这个情境当中的背景资料页面打开，让易静涵直接阅读在大号对话框当中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文字资料。这个情境是“工厂由于意外只能延期交货，业务员不得不向急于收货的客户解释”，也就是让应聘者尽可能地向客户解释延期交货的原因并且尽可能地安抚客户的情绪。无论是对于他而言，还是对于王腾飞和韩霜而言，这样的情境都是实际工作当中最常见的情境之一，也是最容易给他们造成麻烦的情境之一。他很清楚，任何人想要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贸易业务员，都必须要一定程度地掌握应对这样的情境的能力。对于负责联系外国客户的外贸业务员而言，这种情境的难度还有可能更大，因为外国客户和外贸业务员之间还会存在语言问题、文化差异问题乃至时差之类的问题。
易静涵当即把脑袋凑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眯起眼睛，开始仔细地阅读大号对话框当中显示出来的大片背景资料。这一次，阅读完大约三分之一的内容之后，她便忍不住露出有些不舒服乃至有些烦躁的表情，先连续小幅度地摇头，再抬起双手并且连续用手背揉搓眼睛，整个人似乎已经完全看不进去资料乃至完全坐不住。
齐承光轻微地皱眉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任何足够明显的动作。他早就已经知道，有一些人根本没有能力、没有耐心去阅读篇幅足够长并且具备一定深度的文字内容，更没有主动改善和提升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的意愿。每当他不得不面对乃至不得不接触这样的人的时候，他都会感到有些不舒服，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反感这样的人。根据他之前上学和工作时的经历，凡是他不得不和这样的人交流乃至协作的时候，这样的人往往不会带给他什么明显的好处，还有可能会拖累他乃至直接给他制造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