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黄馨站在客栈窗口,看着外面的太阳。不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的。白花花的,像一张纸贴在天上。光照在身上,不暖。温吞吞的,像放凉了的茶。
“老公。”
“嗯。”
“这里的太阳,怎么是白的?”
“灵气太浓。把光挡住了。”
“那下面的人,不是晒不到太阳?”
“晒不到。”
黄馨没说话了。
芽芽从她胸口冒出来,趴在窗台上。亮亮的,绿莹莹的。它朝着太阳的方向,伸了伸。像在够什么东西。
“它在干嘛?”黄馨问。
“晒太阳。”
“不是晒不到吗?”
“它晒得到。”
“为什么?”
“它是你的。”
黄馨盯着芽芽看了两秒。它趴在窗台上,不动了。睡着了。
“走吧。”黄馨说,“出去走走。”
“嗯。”
两人下楼。柜台后面没人。胖女人不在。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黄馨倒了两杯,喝了一口。苦的。
“她人呢?”黄馨问。
“不知道。”
“茶还热着。没走远。”
“嗯。”
两人走出客栈。街上还是没人。但声音多了。远处有人说话,有人咳嗽,有小孩在哭。雾散了,但看不清。不是雾挡着,是——房子挡着。这里的房子太高了,巷子太窄了。阳光照不进来。走在街上,像走在缝里。
“老公。”
“嗯。”
“昨天那个老头,让我们小心。小心什么?”
“不知道。”
“你猜一下。”
黎渊看了看四周。“小心不该看的。”
“什么是不该看的?”
“看了就走不了的。”
黄馨愣了一下。“你吓我?”
“不是。”
“那你是什么?”
“提醒你。”
黄馨没说话了。
两人走过昨天那座桥。桥下的水还是黑的。深不见底。芽芽从黄馨胸口冒出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爬回来了。
“它看到什么了?”黄馨问。
“水。”
“还有呢?”
“石头。”
“还有呢?”
“人。”
黄馨愣了一下。“人?水里有人?”
“嗯。”
“活的?”
“死的。”
黄馨走到栏杆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死了多久了?”
“很久。”
“怎么死的?”
“不知道。”
黄馨盯着水面。水不动。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她看到自己的脸。白的,模糊的,不像自己。
“走吧。”黎渊说。
“嗯。”
过了桥,路变宽了。两边不再是房子,是田。荒着的。草长得很高,枯黄的,没人割。田埂上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头,不是昨天那个。这个更老。背驼得厉害,脸皱成一团,看不出年纪。他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画。
黄馨走过去。
老头没抬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黄馨蹲下来,看他在画什么。
是字。上古神文。弯弯曲曲的,像虫子。
“你在画什么?”黄馨问。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白的。不是白眼,是——整个眼球都是白的。没有瞳孔。
黄馨吓了一跳,但没动。
老头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黄馨听不懂。但心里知道了——你是外面来的?
“嗯。”
老头又说了两个字。黄馨心里知道了——走吧。
“走哪去?”
老头没回答。低头继续画。画了一笔,又画了一笔。那些字在地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芽芽从黄馨胸口冒出来,趴在老头画的字上。亮亮的,绿莹莹的。它看了一会儿,爬回来了。
“它认识?”黄馨问。
“嗯。”黎渊说。
“写的什么?”
“疼。”
黄馨低头看地上的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她看不出那是“疼”。但她感觉到了。那些字在疼。画它们的人,也在疼。
“你疼吗?”黄馨问。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说了一句话。黄馨心里知道了——习惯了。
“习惯了,也是疼。”
老头没说话。
黄馨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馒头。昨天剩的,硬了,干巴巴的。她放在田埂上。
“吃。”
老头没动。
黄馨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黎渊跟上来。
“老公。”
“嗯。”
“他的眼睛,怎么是白的?”
“没有瞳孔。”
“为什么?”
“看不见。”
“他瞎了?”
“不是瞎。是看了不该看的。”
“什么是不该看的?”
“看了就走不了的。”
黄馨停下脚步。“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嗯。”
“你看过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看了就走不了?”
“感觉到了。”
黄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行吧。”
走了半个时辰,路变窄了。两边不是田,是山。不高,光秃秃的,没有树。石头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地上有车辙印,很深,压进了石头里。
“这是什么车?”黄馨问。
“矿车。”
“矿?什么矿?”
“灵石矿。”
黄馨愣了一下。“这里产灵石?”
“嗯。”
“那怎么没人?”
“有人。在地下。”
前面有一个洞口。不大,一人高。洞口两边堆着碎石,地上有黑色的粉末。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腥,是——涩。像铁锈。
芽芽从黄馨胸口冒出来,趴在洞口。不动了。
“它怎么了?”黄馨问。
“不想进。”
“为什么?”
“里面不好。”
黄馨蹲下来,看着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听到了。有人在里面。不是走路,是——拖。拖着什么。很重。一下,一下,一下。
“有人。”黄馨说。
“嗯。”
“在干嘛?”
“拖矿。”
“为什么拖着?不是用车吗?”
“车坏了。”
黄馨站起来。“进去看看。”
“你定。”
两人走进洞口。里面很黑。不是雾那种黑,是实心的黑。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吃掉了。黄馨伸手,手心里冒出一团光。绿的,亮亮的,照出一小块地方。
洞壁是黑色的。湿漉漉的,有水珠往下滴。地上有轨道,生锈了。轨道的尽头,有一个人。
蹲着。背对着他们。身上穿着破衣服,看不出颜色。他在拖什么东西。
黄馨走过去。“喂。”
那人没动。
“喂。”
那人回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男的,二十来岁。脸上有黑色的粉末,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瞳孔是红色的。
他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到。黄馨心里知道了——你们是谁?
“路过的。”黄馨说,“你在拖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身后。黄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辆车。木头的,轮子坏了,歪在地上。车上堆着石头。黑色的,亮晶晶的,像煤。
“灵石?”黄馨问。
他点头。
“你一个人拖?”
他点头。
“没人帮你?”
他摇头。他站起来。黄馨看到他身上有裂纹。脖子上,手腕上,细细的,像干涸的河床。
“你是虫族?”黄馨问。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黄馨说,“我不打你。”
他盯着她。眼睛里的红色,忽明忽暗。
“你叫什么?”黄馨问。
他摇头。
“没有名字?”
他点头。
“你生在这里?”
他点头。
“你爹娘呢?”
他指了指地上。
黄馨低头。地上有黑色的粉末。不是矿粉。是骨灰。
“死了?”
他点头。
“怎么死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裂纹。
“破体死的?”
他点头。
黄馨沉默了一下。“你疼不疼?”
他愣住了。没人问过他疼不疼。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流的。红色的。不是血,是——泪。
黄馨伸手,按在他手臂上。绿光亮了一下。他手臂上的裂纹,淡了一点。
“还疼吗?”
他摇头。又点头。又摇头。他不知道。
黄馨把手收回来。“你跟我走。”
他往后退了一步。
“外面有太阳。”黄馨说,“圆的。亮的。暖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色,慢慢淡了。
“你不想看看吗?”
他沉默了很久。点头。
黄馨转身往外走。他跟在后面。拖着那辆车。车上的灵石,一块一块掉下来,没人捡。
走出洞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伸手,挡在眼前。
“怎么了?”黄馨问。
他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太亮了。
“你从来没出来过?”
他摇头。
“没见过太阳?”
他摇头。
黄馨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下,是白的。不是苍白,是——从来没晒过太阳的白。像纸。
“你叫什么?”黄馨又问了一遍。
他想了想。张嘴。黄馨心里知道了——没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
他看着她。
黄馨想了想。“叫——石头。”
他愣了一下。
“你从石头里出来的。就叫石头。”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点头。
黄馨笑了。“走吧,石头。”
石头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敢走快。他怕。
黎渊走在最后面。没说话。
芽芽从黄馨胸口冒出来,趴在石头的肩膀上。亮亮的,绿莹莹的。
石头低头看着它。伸手,碰了一下。芽芽跳了一下。
石头笑了。
这是他的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