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的第一百九十天。
锈铁带的修复进度比天工预估的快了整整十天。不是俘虏们突然变得高效了,而是莫格雷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星域的每一处矿脉、每一条裂缝、每一个可以藏匿资源的角落。
他用鞭子,也用脑子。
林牧站在舰桥上,看着原子储备清单上的数字。铁百分之三十一点四,镍百分之十九点二,铜百分之十五点七。距离百分之八十还差很远,但趋势是对的。每七天,储备增长约两个百分点。照这个速度,还需要大约六个月。
六个月。
他不急。急的人会犯错。
“天工,血帆联盟和铁砧公会的残部现在在哪?”
主屏幕上,星图展开。两个微弱的信号集群分别标记在星域的东部和西部边缘,像两团即将熄灭的火。
“血帆联盟残部已退至星域东部边缘,距离锈铁带约五光天。‘红皇后’号重伤,可航行但无法作战。剩余巡洋舰四艘,护卫舰十二艘。人员约八百人,士气低落,弹药和燃料均已见底。”
“铁砧公会残部已退回星域西部矿业带,距离锈铁带约四光天。剩余巡洋舰三艘,武装采矿船十艘。人员约六百人,首席长老仍在,但指挥系统混乱,内部已出现分裂迹象。”
林牧看着那两个光点,沉默了片刻。
“他们知道锈铁带发生了什么吗?”
“根据截获的通讯内容,血帆联盟和铁砧公会均已通过远程被动观测得知锈铁带被不明势力控制。但他们对长河号的了解极为有限——只知道有一艘巨型战舰出现,红牙帮已投降。具体细节不明。”
林牧点了点头。
不知道细节,就意味着不知道恐惧的全部来源。这意味着他们还在犹豫——是逃跑,是投降,还是试图联合反击。
“天工,评估血帆联盟和铁砧公会的联合反击可能性。”
天工停顿了零点五秒。
“低。双方刚刚经历了高强度消耗战,兵力、弹药、燃料均已见底。且双方之间存在旧怨——铁砧公会被血帆联盟袭击过,血帆联盟也认定铁砧公会在背后捅刀。在没有第三方强力调解的情况下,联合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
“如果他们各自逃跑呢?”
“可能性较高。星域东部和西部方向均有未知空域,可以作为逃亡方向。但以他们目前的燃料储备,无法支撑长距离超空间航行。强行逃亡的结果大概率是在途中耗尽燃料,成为漂流残骸。”
林牧的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两个微弱的光点上。
不联合,不逃跑,也无力反击。他们就像两头受伤的野兽,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舔舐伤口,等待命运的决定。
而命运,正在长河号的舰桥上。
“天工,准备两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威慑投降。龙河一号和三号分别前往血帆联盟和铁砧公会残部所在空域,展示武力。不需要开火,只需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存在。给他们二十四小时考虑——投降,或者被处理。”
“第二套方案:如果威慑失败,或对方出现联合反击迹象——先打血帆联盟,再打铁砧公会。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消耗,彻底清除威胁。”
“明白。正在制定具体作战计划。”
林牧靠回指挥席。
两个方案,一个靠威慑,一个靠武力。他更希望用第一个。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开火需要消耗弹药,弹药需要原子储备,原子储备还不够。
能不打,就不打。
但如果必须打,就打干净。
舰长室里,林牧坐在桌前,面前是一份数据板。不是作战计划,不是储备清单,是一份人员名单。
一百七十三个名字。
昏迷近两百天的船员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医疗AI的评估报告——身体恢复情况、心理评估、预计归队时间。
他一个一个地看。
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信息——天工已经整理好了,他随时可以调阅。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些名字。不是作为数据,不是作为“可恢复的战斗单位”,而是作为人。
他看了很久。
门被敲响了。不是舰桥通讯的提示音,是物理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陈曦站在门口,穿着帝国军装,短发已经梳理整齐,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沉静的光芒。
她没有敬礼,没有喊报告。她只是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林牧放下数据板。
“醒了?”
“醒了。”陈曦的声音还有一点沙哑,但很平稳,“一百七十三个,全醒了。没有神经损伤,没有后遗症。医疗AI做得很好。”
“是你训练得好。”
陈曦没有接这句话。她看着林牧的眼睛,看了几秒。
“你瘦了。”
“没注意。”
“你从来不注意。”陈曦的语气不是责怪,是陈述,“但天工会记录。你的体重比穿越前下降了百分之六。睡眠时间平均每天不到五小时。咖啡因摄入量超标三倍。”
林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天工什么时候开始打小报告了?”
“是我让它监控的。”陈曦说,“我是首席医疗官,舰长的健康状态是我的职责范围。”
沉默。
林牧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是热的,苏羽换过。他喝了一口。
“你应该来看我们的。”陈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林牧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
林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杯子里淡绿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去了,就会想留下来。”
陈曦的眼眶红了一瞬。但她没有哭。她了解林牧——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不是“我不想去看你们”,而是“我看了就走不了”。而走不了,就意味着舰桥上没有人。舰桥上没有人,三千八百人的命就没有人扛。
“你现在可以去了。”陈曦说,“我们都醒了。”
林牧放下杯子。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把他们带回来。”
陈曦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牧走出舰长室,沿着通道走向医疗舱。
走廊很长。暖白色的灯光从尽头照过来,和舰桥的冷蓝色完全不同。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舱门,经过一队巡逻的陆战队员——他们向他敬礼,他点头回应。
他走到了医疗舱门口。
门开了。
暖白色的灯光涌出来,照在他脸上。
舱室里,一百七十三个刚刚苏醒的船员正在休息。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在低声交谈。他们看到了门口的身影。
有人愣住了。
有人坐直了身体。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牧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船员先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是一种很轻的、如释重负的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笑声在舱室里蔓延开来,像涟漪一样扩散。
没有人问“舰长在哪”了。
因为舰长来了。
林牧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也许只是一瞬间的松弛,也许是一百九十天来第一次允许自己露出不属于“舰长”这个身份的表情。
他走进去。
没有慷慨激昂的讲话,没有感人至深的拥抱。他只是从一张床走到另一张床,在每个船员身边停留几秒,看看他们的脸,说一句“好好休息”。
仅此而已。
但这就够了。
长河号的舰桥上,天工记录下了这一刻。
不是作为数据,不是作为日志。
它只是把那段画面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没有标签的文件夹里。
也许某一天,林牧会想看。
也许永远不会。
但它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