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 第二章
书名:镇邪录・市井 作者:樵夫 本章字数:5117字 发布时间:2026-07-14

第二天张简醒得比闹钟早,六点刚过,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蹲在电线上叫得吵人。他躺在床上摸过烟盒,抽出根软长白点上,抽了半根才彻底醒透,指尖转着那串钟馗核雕,新核还是有点卡指节,磨了这一晚上加一早上,已经比昨天顺溜不少,指腹蹭着核上钟馗的纹路,涩涩的,压得人心稳。
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换了件洗得发旧的黑T恤,还是那条多口袋工装裤,厚底运动鞋系得紧,裤脚特意塞进袜子里——水库边草密蚊子毒,露着脚踝待一上午,回来能肿一圈。他没带全装备,只在帆布小包里装了两把今年的新糯米、一根削得溜光的向阳干柳条,一小瓶泡了艾草的高度白酒,正午十二点阳气最盛,那东西躲在水底不敢出来,就是去探探地形踩踩点,犯不上把铜钱剑雷击尺都扛上,平白无故招阴。
锁店门的时候王老爷子正拎着鸟笼子遛弯回来,看见他这身打扮就知道是去黑水潭,抬抬下巴:“去啊?”
“嗯,去看看。”张简扔给老爷子一根烟,“中午不回来吃了,您帮我盯会店门。”
“放心,丢不了。”王老爷子把烟夹在耳朵上,又叮嘱一句,“那地方草深,别往芦苇丛里钻,水边泥软,小心陷进去。”
张简应了声,开了巷口停着的那台拉力蓝BRZ,底盘低,过巷口那道被压坏的减速带时“哐当”颠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慢打方向拐上主路,先绕到巷口张记早餐铺,买了两杯热豆浆、四根刚炸出来的油条,豆浆加了糖,烫得拿不住,放在杯架里晾着,开着窗户往体院方向开。
早上七点半,体院门口正是人多的时候,都是穿运动服早起去训练的学生,赵磊站在门口的大杨树下,穿了件黑色长袖外套,牛仔裤裹得严严实实,帽子扣在脑袋上,眼睛底下一片青黑,看见张简的车赶紧跑过来,拉开车门坐副驾,手里还紧紧攥着昨天张简给他的那个红布艾草包,指节都攥白了。
“张老板。”他声音还有点哑,关车门的时候动作都轻,怕惊着什么似的。
张简递给他一杯豆浆、两根油条:“先吃点东西垫垫,昨晚睡了多久?”
“不到四个小时,开着所有灯睡的,还是不敢睡太死。”赵磊接过豆浆,烫得嘶了一声,捧在手里暖手,“不过昨晚没听见声音,也没做噩梦,就是一闭眼就想起那天在水里的冷劲,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张简伸手撩了撩他的裤脚,那道青黑色的印子还在,但是没再往上爬,颜色也比昨天浅了点,额头摸上去也不怎么烧了,艾草包确实管用。“没事,今天正午去,太阳最足,那东西不敢露头,就是去看看地方,不碰它,看完就回来。”
赵磊点点头,小口咬着油条,没敢多说话。车往城西开,出了市区就是新修的柏油路,两边的白杨树长得老高,太阳升起来了,晒得路面有点发软,收音机里交通台主持人在说早高峰哪条路堵,张简把窗户开了个缝,风灌进来吹得人挺舒服。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一条乡间水泥路,路两边都是齐腰高的玉米地,绿得晃眼,再往前开个两公里,就看见那片黑绿色的水面,安安静静卧在山坳里,像块被人扔在草里的旧墨。
离水库还有百八十米,张简就把空调关了,窗户全摇上来。明明外面大太阳晒得人胳膊疼,一靠近这片水,一股子凉飕飕的阴气就顺着车缝往里面钻,像开了冰箱门似的,赵磊打了个寒颤,手里刚喝了两口的豆浆瞬间就凉透了。
“就是这个冷劲。”赵磊声音都发紧,后背一下子就靠在椅背上,“和我那天下水的时候一模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张简把车停在离水边五十多米的土坡上,没敢往太近开,岸边都是泡软的黑泥,BRZ底盘低,开进去陷住就麻烦了。他下车,脚踩在土坡上,太阳晒得表层土发烫,但是往水边迈一步,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那冷不是树荫底下的凉,是从地底下、从水里往上冒的阴寒,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水面特别静,一点风丝都没有,黑绿色的水看不到底,边上长了一圈齐人高的芦苇,绿得发黑,风一吹芦苇叶子哗哗响,但是水面连个波纹都没有,静得诡异。大中午的,连个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花蚊子乌泱泱的往人脸上撞,张简拍死一只叮在胳膊上的蚊子,手背上立马起了个又红又痒的大包。
“你就在这站着,别往水边去,离我至少十米远,我过去看看。”张简从包里拿出那根干柳条,攥在手里,慢慢往水边挪。
离水边还有一步远,他手里那本来黄澄澄的干柳条,尖上三寸的地方瞬间就变黑了,像被放进冰窖里冻透了似的,硬邦邦的,一掰就断,断茬都是黑的。张简皱了皱眉,把断了的柳条尖扔在地上,从包里抓了一把糯米,顺着岸边撒了半圈。
雪白雪白的糯米,落在干土上没半分钟,就慢慢发灰,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阳气似的,最靠近水线的那十几粒,直接变成了纯黑色,和昨天按在赵磊腿上的糯米一模一样。
这阴气比他预想的还重。
一般的水鬼,正午阳气压着,躲在淤泥里不敢动,岸边的糯米最多发点灰,不可能直接变黑,这东西在潭里待了快一百年,又拉了这么多替身,阴气已经凝得实成了,要不是头顶大太阳晒着,估计敢直接上岸拽人。
张简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岸边的土,表层看着是干的,一抠底下全是湿的,冰得指尖发麻,土里混着腐烂的芦苇根和黑泥,一股子淤泥的腥气,和昨天赵磊身上带的味道分毫不差。他往水里看了一眼,水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水底下有东西在盯着他,凉飕飕的视线粘在他脸上,像有人在水底睁着眼睛看他。
这时候身后的赵磊突然“啊”的一声叫出来,声音都变调了,张简猛地回头,就看见赵磊脸色惨白,指着水面,整个人都在抖:“张、张老板!有人喊我名字!是我对象的声音!”
张简侧耳听,风里果然有个女人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夹在芦苇叶子哗啦哗啦的响声里,一声一声喊“赵磊、赵磊”,和赵磊对象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别答应!闭气!”张简喝了一声,几步走回去把赵磊拽到身后,从包里摸出那小瓶艾草白酒,拧开盖子往赵磊脑门上、耳朵上各抹了一点,高度酒混着艾草的冲味一下子散开来,赵磊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那喊名字的声音瞬间就没了。
“记住了,在这地方,不管听见谁喊你名字,哪怕是你爸妈、你对象喊你,都别答应,别回头。”张简把瓶盖拧死塞回包里,“这东西会学熟人的声音勾人,一答应,它就能顺着声音缠上你,拽你下水。”
赵磊脸都吓白了,连连点头,站在土坡最上面,再也不敢往水边看一眼,手紧紧攥着那个艾草包。
张简没再往水边凑,正午都敢出声勾人,这东西的凶性比他想的还重,再往前凑容易出事。他抬眼往不远处的村子看,村口大槐树下坐了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坐个小马扎上摇蒲扇,正往这边看。张简把剩下的半根柳条塞回包里,带着赵磊往村子走,找本地人打听打听旧事,比自己瞎看有用。
走到树下,张简递了根软长白山过去,笑了笑:“大爷,我们是市里来的,听说这水库鱼多,想来钓钓鱼,您看这地方能钓不?”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脸白得像纸的赵磊,啧了一声:“小伙子别跟我扯谎,钓鱼的没有穿你这身裤子的,兜兜囊囊的像要去打仗,再看这小伙子,脸白得跟见了阎王爷似的,你们是为了前几天淹着的那个体院学生来的吧?”
张简也没瞒,笑了笑又递了一根烟:“大爷好眼力,确实是,这是我远房侄子,前几天不懂事来这游泳,撞着点不干净的东西,我过来看看情况。”
老头把烟点上,抽了一口,蒲扇摇得哗哗响,往黑水潭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迟早得出事。这地方,我爷爷那辈就不让小孩往跟前去,邪性得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头打开了话匣子,说这水库是六几年修的,修之前就是个老黑潭,深不见底,解放前潭边上住了户姓潘的人家,姑娘叫潘翠,十九岁,刚嫁去邻村半年,长得俊,手也巧,绣的花能引来蝴蝶,结果婆家硬说她不守妇道,和村里的教书先生私通,把她吊在潭边的老槐树上打了半宿。当天后半夜,姑娘挣开绳子,自己跳潭了,尸体捞了三天都没捞上来。
“从那之后,这潭就开始淹人。”老头吐了个烟圈,烟圈被风吹散,“我七岁那年,村里有个放牛的谢老头,在潭边放牛,牛渴了去喝水,直接被拖下去了,连个牛毛都没捞上来;后来八十年代,有三个半大孩子偷着去洗澡,下去两个,就上来一个,上来那个也疯了,天天说水里有个长头发的姐姐拽他脚;前前后后,算上你侄子,已经五个了。哦对,还有个外地来的道士,得有十五六年了吧,背个桃木剑,说自己是茅山下来的,能收了这个鬼,给村里除害,结果下午三点多去的,就没上来,第二天尸体飘上来,浑身缠满了黑水草,眼睛瞪得溜圆,手里那桃木剑都碎成劈柴了,从那之后,更没人敢去了。”
“那姑娘死得冤啊。”老头摇了摇头,“后来婆家也遭了报应,男人上山砍柴摔断了腿,瘫在床上没两年就死了,婆婆瞎了眼,出门掉沟里摔死了,一家子没剩人,但是这姑娘的怨气没散,就留在潭里拉替身,谁去谁死。我们村现在大人小孩,太阳一落山根本不敢往这边走,路都绕着走,也就是你们这些市里来的小孩不信邪,敢往里面跳。”
张简又问了几句,比如潭里最深的地方有多深,那道士出事的具体位置,老头都一五一十说了,张简默默记在心里,把剩下的半包烟都塞给老头,道了谢,带着赵磊往车那边走。
上车的时候赵磊腿都软了,坐在副驾上半天缓不过来,手都在抖:“张老板,她、她都害死这么多人了?连道士都打不过她?”
“嗯,道士大意了,正午都敢勾人,确实凶。”张简发动车,打了个方向往回开,车一开离水库范围,温度瞬间就上来了,外面的蝉鸣也能听见了,赵磊长长出了口气,瘫在座椅上,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湿了。
“那……那我们能打过她吗?”赵磊还是有点慌。
“能不能总得试一试吧,不然你就是下一个要死的了。”张简踩了脚油门,车顺着柏油路往市区开,“她再凶,也只是个藏在水里的阴物,有怕的东西,我都有数。”
回到店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天又阴上来了,乌云堆在西边,闷得人喘不过气,眼看又要下雷阵雨。张简把店门反锁,拉上半幅窗帘,从抽屉最下面把那本线装的《阴阳杂记》拿出来,坐在柜台边翻到讲水祟的那一页,逐字逐句看。
前人用毛笔写的小字墨迹都晕开了:积年溺煞,至阴之物,居深潭淤泥中,不得离水十丈,离水则阳气灼身,力衰三分;畏明火、畏燥物、畏向阳柳枝,喜仿亲友声惑人,应者则被缠,非三火旺盛者不能挡;此等煞神,怨气入髓,无智无识,只知索命,纵有万般冤屈,害命即过,不可渡,不可劝,必以艾草火焚其阴气压其势,以铜钱剑打散其形,以雷击木碎其魂,方绝后患。
字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小图,三堆火摆成三角,把岸边圈住,旁边写着小字:三火成阳阵,阴物不敢越。
张简用手指敲了敲柜台玻璃,心里有数了。之前装的那点糯米不够,得去粮店买二十斤当年的新糯米,陈米阳气弱,不管用;干柴得找三捆干透的松木,耐烧,烟大,每捆上面绑两捆艾草,点着了烟能散阴破幻;柳条得再去河边砍个七八根,要拇指粗、一人高的向阳枝,打幻影一抽一个准,比桃枝顺手;朱砂得再研点,混着挖来的干黄土在岸边画个闭环,封它上岸的路;火机得多带三个防风的,岸边风大,一个容易灭;还得去劳保店买双高筒胶鞋,岸边都是没膝盖的黑泥,穿运动鞋进去就陷住,跑都跑不了。
他撕了个软长白山的烟盒纸,用铅笔把要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在背面,字写得龙飞凤舞,写完塞在工装裤的口袋里。
正记着,就听见敲门的声音,王老爷子的声音在外面喊:“小张?回来了吗?”
张简起身开门,王老爷子手里攥着两根顶花带刺的旱黄瓜,刚从自家院子架上摘的,还带着露水:“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甜脆,你洗两根吃。我看你车回来了,问问情况怎么样?”
“确实是老东西,害了好几条人命了,凶得很。”张简接过黄瓜,去后面水龙头洗了一根,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确实甜,“不过能治,只要东西备齐了就行,后天傍晚去办。”
“用不用我搭把手?我虽然老了,给你递个火、看个东西还是行的。”王老爷子道。
“不用不用,您就在家待着就行,那地方阴,您年纪大了,沾了寒气容易关节疼。”张简笑着拒绝了,“我自己就行,东西都备齐了,出不了事。”
王老爷子也没强求,坐了会,喝了半杯茶,听见外面打雷声,赶紧站起来回家收衣服去了。
外面的雨说下就下,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天一下子黑得像傍晚。张简把蓝布包打开,一样一样整理东西,铜钱剑拿在手里掂了掂,红绳是上个月新换的,铜钱磨得发亮;雷击枣木镇尺放在最外面的口袋里,到时候伸手就能拿到;艾草捆成小捆,和准备买的干柴放在一起;新糯米准备装两个大布袋子,够绕着水边走一圈撒的。
他坐在柜台边,盘着手里的核雕,新核磨了这一上午,已经不怎么卡指节了,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盘算着布阵的位置:后天酉时过去,太阳刚落山,天还没全黑,那时候水鬼刚要出来活动,阳气还没全散,先撒糯米圈,再用朱砂黄土画封线,然后点三堆艾草火,等它出来。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就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光。张简把东西都收拾好放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线香插在香炉里,抬头看了一眼柜子里的铜镜,镜面安安静静的,一点雾都没有,他点了点头,知道店里没事。
他靠在椅子上,抽了根烟,烟圈慢慢飘上去。
这东西在潭里害了快一百年的人,也该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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