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看着屏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了三下,终于把那段模糊的视频放大。画面抖得厉害,无人机最后卡在一根旧排水管尽头,镜头朝上,拍到了那个装置的底部。
“这东西……他们真敢装啊,不要命了?”他小声说。
老赵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很久:“不像武器,像拼起来的玩具。有变压器、电极板、投影仪,还有那根天线——是不是从北境报废的气象站拆来的?”
“拼得乱,但用得准。”周锐打开热成像图,“下面三组电缆都在超负荷运行,电流不是用来照明或供电的。你看这个点,分了七条线,每次分开的角度都差不多是五十一度。”
老赵皱眉:“跟哪个图纸对上了?这到底是什么?”
周锐没说话,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拖出一张发灰的扫描图。纸边烧焦了,看得出是老文件拍的。主结构分成七级,末端连着一圈设备,和现在看到的装置底部一模一样。
“这是‘意识集群效应’。”他说,“档案馆二级区的项目,编号‘残响-γ’。三年前深瞳事件后就被禁止研究了。”
老赵吸了口气:“他们怎么拿到的?”
“不重要。”周锐合上平板,“重要的是他们想干什么。”
他切回实时画面。装置周围拉起了围栏,几十个穿旧军服的人正在调试设备。中间的大屏幕上反复播放一段视频:爆炸、火光、哭喊声混着低沉的声音,一直不停。
“扩音器功率超标三倍。”周锐指着频谱图,“他们在声音里加了东西。不是为了吵,是为了震。人耳朵能听到七赫兹以下的次声波,长时间听会焦虑、产生幻觉,甚至集体发疯。”
“所以这不是集会。”老赵声音变低,“是实验。”
“对。”周锐按下通讯键,“B组,继续沿东边管道前进,查有没有地下供电模块。C组,换红外模式,数清楚核心区有多少普通人。”
等了几秒,B组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管道堵得很,离目标还有三百米……发现隐蔽线路接到民用电网……”
C组的数据先到了。热成像显示,装置五百米范围内,有一千八百多人。大多数人不能自由行动,被武装人员关在几个区域里。
“不是自愿的。”周锐咬牙,“是拿活人做测试。”
他拿起战术终端,直接拨通战区专线。接通后,卫山河的脸出现在小屏幕上。
“说。”卫山河声音很低。
“目标确认。”周锐加快语速,“工业城中心广场有个大型装置,结构和‘残响-γ’图纸一致。已接入民用电网,现场循环播放高强度刺激音频,周边平民被强行留下,处在高辐射区。初步判断是情绪放大实验,可能是想引发大规模精神问题。”
那边沉默两秒。
“你能确定它还没启动?”
“没有明显能量爆发。”周锐调出电磁监测图,“但所有部件都在预热,电压不断上升。照这样下去,二十四小时内一定会启动。”
卫山河敲了下桌子,发出闷响。“把影像发来。我要看整个装置。”
周锐发送加密包。几秒后,卫山河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做得粗糙。”卫山河冷笑,“材料都是捡的破烂,焊点歪歪扭扭。可别小看,他们懂行。七级分叉不是乱画的,每层都能增强共振。这些人里有高手。”
“叶成舟的人?”周锐问。
“不全是。”卫山河声音冷下来,“叶成舟想要技术控制权。这帮人……是要毁掉大家对意识技术的信任。他们不怕疯,他们就想让人疯。”
“所以拿老百姓当燃料?”周锐一拳砸在桌上,“打着反对技术的旗号,干的却是最邪的事!”
“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卫山河盯着屏幕,“我们越研究意识网络,他们就越证明它危险。我们建HCCN,他们就造一台机器专门让人崩溃。你说他们是反对进步,还是在帮我们验证风险?”
周锐喉咙发紧:“他们不在乎真假。只要有人疯了,责任就会算到所有相关研究头上。”
“对。”卫山河道,“他们成了病毒本身。不是感染别人,是主动制造混乱。用疯狂来证明疯狂存在。”
指挥室灯光闪了一下,卫山河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翻资料。
“你那边还能靠近吗?”
“不行。”周锐摇头,“外面守得很严,空中有干扰,无人机只能到地下三层。再往前就得派人进去,但现在进去也出不来。”
“保持距离。”卫山河说,“别让他们发现你在盯。”
“明白。但我得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周锐看着屏幕,“要是等它启动,一千多人可能会失控。恐慌会扩散,整座城都会乱。”
“那就不能让它启动。”卫山河声音没变,“在它变成灾难源头之前,必须拆掉。”
“可现在动手,他们会说我们镇压。”周锐冷笑,“外面记者就等着我们开枪,好拍下‘龙国干涉他国内政’的画面。”
“他们想让我们选。”卫山河缓缓说,“要么看着人疯,背道德债;要么动手,背政治罪名。但我们不按他们的剧本走。”
“什么意思?”
“我不是去镇压谁。”卫山河盯着摄像头,“我是去拆一台非法设备。它没注册,没审批,没安全评估,还接了公共电网,威胁很多人生命。不管谁造的,都该拆。”
周锐嘴角动了动:“所以不是军事打击,是执法?”
“对。”卫山河道,“我们不是去平叛,是去排除危险。就像处理一颗没炸的炸弹。你不叫它‘敌方武器’,你叫它‘安全隐患’。”
周锐提醒:“可他们不会认的,肯定会说我们在掩盖真相,到时候又要闹事。”
“真相是什么?”卫山河反问,“是一群人在市中心造一台让人发疯的机器?还是我们阻止了一场灾难?”
周锐没说话。
“你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卫山河下令,“视频、频谱、电力数据、人群分布、音频内容。特别是那段录音,一帧一帧查有没有诱导指令。我要让全世界看到,到底是谁在滥用技术。”
“然后呢?”
“然后等批准。”卫山河道,“我不动,直到上面点头。但在那之前,方案必须准备好。我要能在十分钟内派出队伍,精准破坏核心,切断电源,抓住操作的人。”
“如果一直不下命令?”
“那就说明有人觉得还能谈。”卫山河目光不动,“可有些事没法谈。一台能批量制造心理伤害的机器,不存在‘和平解决’。”
周锐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马上整理数据。”他说,“另外……建议通知国际观察团。让第三方提前进来,避免事后扯皮。”
卫山河点头:“你做得对。记住,我们现在不只是行动,是在定规矩。以后谁想用这种手段搅局,就得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通话结束前,周锐忽然问:“你觉得……他们真以为能成功?”
“当然。”卫山河说,“他们相信恐惧比理性有用,相信混乱能打败秩序。他们忘了,我们也怕过。我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比谁都清楚发疯有多可怕。所以我们更不会允许别人把它当成工具。”
屏幕黑了。
周锐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老赵递来一杯水,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锐打开新文档,开始写情报摘要。每写一句,就回头看一眼装置的照片。
那台机器立在广场中央,像个歪斜的台子。
他写下最后一句:“建议立即采取强制措施,在目标启动前拆除。拖延会导致更多人受到心理伤害。”
发送。
终端右下角弹出提示:【已接收。待研判。】
周锐不动,盯着那行字。
老赵轻声问:“接下来等什么?”
“等一句话。”他说,“一句能让我们进去的话。”
指挥室另一边,卫山河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打印件。纸上是周锐传回的装置照片,旁边贴着‘残响-γ’原始图纸对比图。
他拿起红笔,在装置核心画了个圈。
门外响起脚步声,参谋长走进来。
“北境议会刚发声明。”参谋长递过平板,“说这个装置是‘民众自发的精神净化仪式’,要求各国尊重文化自主权。”
卫山河冷笑:“净化?用次声波震出癫痫也算净化?”
“他们还说,龙国如果干预,就是侵犯主权。”
“主权不是用来建疯人院的。”卫山河把笔扔在桌上,“准备预案。代号‘清渠’。目标:摧毁主机,切断电源,抓住操作人员。行动时间——批准下达后三十分钟内。”
参谋长点头记录。
“另外。”卫山河看着沙盘,“联系周锐,让他标出无人机最后位置。我要最近的进攻路线。”
“是。”
卫山河走到窗前。玻璃映出他的脸,左眼下那道疤在灯下更明显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争论、拖延、外交压力、舆论攻击。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等。
那台机器不是象征,不是抗议,它是刀,插在一千多人脑子里。
而握刀的人,正等着看世界会不会因为怕脏手而退缩。
他转身,拿起通讯器。
“通知东部战备组,全员待命。检查弹药,清点装备,医疗队前置。我说过的话,现在就开始准备。”
放下话筒,他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下一下跳动,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像那即将爆发的危机,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