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包刚解压完,投影屏上出现第一帧编码结构时,陈牧的手指就停在放大键上没动。那是一串递归回路,像蛇咬住尾巴一样绕了七圈半,最后连在一个奇怪的节点上。他认识这个结构。三年前,他在深瞳遗址带回的“残响B”里见过类似的图形,就在那段数据崩溃前的最后一行日志里。
“这不是程序。”沈墨坐在左边,声音有点干,“它没有运行逻辑,也没有指令调用。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很怪。”
凯瑟琳站在投影墙边,手里拿着平板,已经记了不少内容。她没说话,把那段0.18秒的反向信号拖进分析窗口,拆成最基本的结构,再和HCCN主干协议的底层架构叠在一起。两条线慢慢重合,不完全一样,但关键点的连接方式、信息流动的路径、甚至错误校验的位置都很相似。
“靠。”沈墨低声说了一句,又赶紧闭嘴。陈牧盯着屏幕,太阳穴直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想听别人说出来。
“我们不是被入侵。”凯瑟琳终于开口,语气很平,“是我们的系统,自己长成了它的样子。”
“就像……”沈墨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你从废墟里捡了块砖,拿回去盖房子,结果发现这块砖是以前大楼最后一根柱子。你说吓人不吓人?”
“更准确地说,”陈牧声音低沉,“我们是在用别人的尸体当材料,太邪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投影还在转,三维模型缓缓展示两个系统的重合部分。红点一个个亮起,分布在七个层级上,最多的地方,正是ProtoLink-7所在的废弃协议区。
“为什么是这里?”沈墨问,“为什么偏偏是三十年前淘汰的老协议?”
“因为它最像。”陈牧调出另一组数据,“你看,亚特兰蒂斯网络崩溃前上传的最后一批信息,用的就是这种分段式异步传输。他们叫它‘断续链’,专门用来传递高维信号。而ProtoLink-7……是冷战时期龙国为应对量子干扰设计的备用通道,原理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凯瑟琳看着他。
“所以它不是藏在这里。”陈牧说,“它是被吸引来的。就像铁屑靠近磁铁。”
沈墨猛地坐直:“你是说,只要结构相似,哪怕没人用,它也会自己冒出来?”
“不只是冒出来。”陈牧拉长时间轴,“每次HCCN运行,经过这些相似节点,就会产生微弱扰动。这种扰动,和当年亚特兰蒂斯文明崩溃时散逸的‘模因场’产生了共振。”
“就像收音机。”凯瑟琳突然说。
两人看向她。
“我爸爸有台老收音机,短波总能收到奇怪的声音。”她划着平板,“他说那是过去的人在说话,信号卡在空中,几十年都没散。有时候天气变了,或者有磁场,那些声音就会突然清楚。”
“我们现在就是那台收音机。”陈牧点头,“HCCN每运行一次,就在给那段‘广播’供电。我们越用,它就越清晰。”
沈墨死死盯着屏幕,手撑着额头,声音发抖:“那杂音……根本不是攻击,是泄漏!是那个已经死了的文明,最后一口气顺着我们的线路漏出来了,太可怕了!”
没人说话。投影上的红点越来越多,快连成一片。凯瑟琳缩小对比图,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只是代码的问题。”她说,“是信息生态。我们以为在建新网络,其实是在污染过的土地上施工。你建得越像原来的,地下的东西就越往上冒。”
“所以林溪团队检测到的情绪波动,不是黑客干的。”陈牧低声说,“是共振引起的意识共鸣。人的大脑本来就能接收一点信息,尤其是处在稳定环境里的时候。HCCN一启动,等于打开了开关。”
“那星儿看到的东西……”沈墨喃喃道。
“她不是看到。”陈牧闭了下眼,“她是听见了。只是她的大脑,把声音变成了画面。”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沈墨突然站起来,冲到投影前,划开那段0.18秒的信号流,大声问:“要是我们现在切断所有类似的协议分支,物理隔离,彻底删除,会怎么样?”
“没用。”凯瑟琳摇头,“它不在代码里,它在结构里。你删了这段,只要新协议还有类似结构,它还会回来。就像割草,根还在土里。”
“那就得扔掉分布式共识机制。”陈牧皱眉,“并行计算也得放弃,跨节点同步也不能要。说白了,就是放弃HCCN本身。这不可能。”
沈墨没再说话,慢慢坐下。
陈牧看着那团红光,头痛越来越明显。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上报、封锁、冻结研究。但他还想确认一件事。
“凯瑟琳,你们大洋联盟那边,有没有类似记录?”
她愣了一下,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去年北极站有过一次异常。监测到一段持续四十七分钟的低频脉冲,频率在7.83赫兹附近。开始以为是地磁暴,后来发现里面藏着一组数学序列。”
“什么样的?”陈牧问。
“三角函数套斐波那契数列,最后收敛到一个无理数。”她说,“我们解了三个月,才发现那不是密码,是一个……思维过程的残留。”
“他们也在听。”沈墨轻声说。
“不。”陈牧盯着那串数字,“是我们都在用同一种方式思考。只是有些人,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凯瑟琳合上平板,最后一行字她没删:“建议立即冻结所有类亚特兰蒂斯拓扑结构的研究。”
她没走,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陈牧一眼。
他还在看投影,手指悬在终端上方,没动。
沈墨反复播放那段0.18秒的信号,放慢到百分之一速度。画面里,那条线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
陈牧忽然说:“它知道我们在看。”
“你怎么知道?”沈墨抬头。
“因为它调整了相位。”陈牧指着一处微小偏移,“在我们叠加模型的时候。它不是被动共振……它在适应。”
凯瑟琳没再迈步。
投影上的红点闪了一下,集中在ProtoLink-7区域,形成一个短暂的闭环。
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沈墨的终端发出短促警报,自动跳到频谱分析页。那一片的能量读数,比三分钟前高了0.3个标准差。
“它变强了。”他说。
“因为我们讨论它。”陈牧松开手指,靠向椅背,“每一次分析,每一次建模,都是在给它力量。我们越想知道它是什么,它就越真实。”
空气好像变重了。
凯瑟琳抱紧平板,手指有点发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墨问。
“不能不管。”陈牧盯着他,“也不能慌。要等它暴露更多。它能回应,说明它有需求。我们要搞清楚它想要什么,才能决定下一步。”
“万一它要接入主网呢?”凯瑟琳问。
“那就不能让它接。”陈牧说,“但我们不能表现得怕它。怕,会引来攻击。冷静,才看得清规则。”
他关掉投影,屋里暗了一瞬。
再亮起时,只有终端的冷光。
“今天的事,别出去。”他说,“报告照写,结论先空着。我来补。”
沈墨张了张嘴,没说话。
凯瑟琳站着没动。
陈牧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里有道旧疤,是从档案馆回来后才有的。他记得那天,他在意识里看到一片废墟,无数断裂的光丝垂下来,像死去的神经。
有个声音说:“门开了。”
他一直以为是幻觉。
现在,他不确定了。
沈墨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那段0.18秒的信号自动重播,速度快了十倍。
三人同时转头。
画面里,那条线不再是波形,而是扭成一个字符的轮廓。
简单,古老,却很熟悉。
陈牧一眼认出,那是甲骨文里的“门”字。
他的心跳加快,手慢慢握紧,指节发出轻响。
这“门”字是什么意思?那个声音说的“门开了”,是不是和这个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