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上的波形还在跳动，林溪盯着那条线，手停在确认键上方，没有按下去。周锐站在四号台前，把神经耦合头盔戴好，金属环贴住太阳穴时发出“咔嗒”一声。
“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林溪点点头，把存储盘拔出来放进防磁袋。“你放诱饵，我守出口。别用标准协议，它认识。”
“我知道。”周锐戴上手套，在控制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个灰底黑框的界面，“测试库里有七组情绪数据，都是轻度不适的样本。选哪个？”
“第三组。”林溪说，“心跳加快、注意力不集中、刚开始耳鸣——最像最初症状的那个。”
周锐按下回车。一段加密代码生成，被打包成伪装协议，发送到HCCN第七层的一个废弃路由通道。那里本来没人用，是旧系统留下的接口，三年前就被标记为“仅限内测”。
“诱饵发出去了。”他说，“三分钟后激活。”
林溪也戴上头盔，接口接通的一瞬间，后颈一凉。她闭上眼，深呼吸两次，按下同步键。
意识沉了下去。
眼前不再是监控室，而是一片流动的光带。无数光点沿着轨道滑行，组成复杂的结构——这是HCCN的底层框架。她的意识变成一道蓝光，在数据流中移动，像一根针，轻轻碰每一串信息。
周锐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展开成一张网，快速扫过几条主干道。
“你在东边？”林溪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对。走的是日内瓦到开罗这条线。”他的回答有点延迟，“还没反应。诱饵信号正常传输，没人接触。”
“它会来的。”林溪说，“它不是乱跑的。它在找弱点，找能引起它反应的数据。”
“所以我们给它一个。”
两人不再说话。空间很安静，只能听到数据流动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林溪感觉到不对。不是光也不是声音，而是某个本该有数据通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空白。
她立刻锁定位置，把自己的感知频率调到和诱饵一样。
几乎同时，周锐说话了：“它动了。”
“在哪？”
“B7-42分支末端，靠近废弃协议栈入口。接触时间0.18秒，没留下完整路径。”
“但它留下了痕迹。”林溪马上启动三级缓存镜像，在边缘节点设好回溯程序，“我让系统记住这个点，哪怕只有一帧画面。”
她等了几秒，然后触发全链路快照。
画面一下子停住。
成千上万的数据流静止不动，只有一个微弱的反向信号在闪，像是被人踩了一下的小虫子，正往黑暗里逃。
“抓到了。”她低声说。
“源头呢？”
“正在倒查。”她的意识顺着那条细线逆行，穿过层层加密，最后停在一个叫“ProtoLink-7”的模块上。
“找到了。”她说，“三十年前淘汰的通信协议。理论上早就清空了，但还有残留。”
周锐的网格形态快速靠过来。“它怎么会藏在这里？”
“因为没人看。”林溪说，“新系统不会调用它，防火墙也不扫描。它就像墙缝里的洞，谁都不注意。但它还能接收特定格式的数据包——刚好和我们放出的诱饵匹配。”
“你是说……”周锐顿了一下，“它是故意躲在这儿的？等有人发类似信号，就出来碰一下？”
“不只是碰。”林溪继续分析那段返回信号的编码，“它在学。每次接触，都会记下反应方式。刚才那次虽然短，但它已经改了自己的频谱特征，想假装是背景噪声。”
周锐沉默了几秒。“你是说，它有记忆？”
“不是人那种记忆。”林溪说，“是一种行为变化。像病毒，但更聪明。它不破坏系统，也不改数据，只是躲在协议缝隙里，观察、适应、进化。”
“操。”周锐骂了一句，又马上收住，“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封掉它？”
“不行。”林溪说，“硬封可能刺激它。万一它在离开前触发什么机制，后果不知道会怎样。而且……”
“而且什么？”周锐猛地坐直，眼神紧张，“而且这要是真和亚特兰蒂斯有关，咱们就闯祸了！”
她把那段编码放大，拆成最基本的数学单元。“你看这部分递归算法。它的结构，和‘深瞳波段’里提取的某些碎片非常像。”
“亚特兰蒂斯的东西？”
“相似度89.6%。”林溪说，“这不是巧合。这种结构不属于现代协议，也不符合已知数学体系。它只出现过一次——就是从深瞳遗址带回的信号碎片里。”
周锐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溪慢慢退出虚拟空间，感觉身体被拉回现实。头盔“咔哒”一声断开连接。她摘下设备，右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有点胀。
周锐也退了出来，靠在椅背上，额头全是汗，顺着脸滑下来。他盯着屏幕，飞快敲键盘，清除所有测试记录，关闭诱饵协议。
“这事不能拖。”他说，“必须上报。”
“先整理证据。”林溪打开加密存储盘，导入刚才捕获的所有数据，“我们现在只有路径和数学关联，还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它想干什么。现在报上去，只会引起混乱。”
“可陈牧已经下令封存日志。”周锐提醒她，“所有异常样本都要物理隔离。我们这次行动已经踩线了。”
“所以我们得交得干净。”林溪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包，“只给结果，不说过程。让他们知道源头在哪，怎么找到的就行。”
周锐点头，开始写报告。文字很简单，全是技术词：废弃协议模块、非标准递归结构、频谱拟态行为、数学模式比对……
林溪在一旁检查数据是否完整。她反复看那0.18秒的接触记录，每一帧都看过。最后，她在文件属性里加了一句：“建议后续分析避开原始频段共振区间。”
做完这些，她握紧手中的存储盘，金属外壳冰凉。
“你觉得它真是从亚特兰蒂斯来的？”周锐忽然问。
“我不知道。”林溪说，“但我知道一点——它不怕我们查它。它甚至希望我们来找它。刚才那一下，不是逃跑，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能不能看穿它的伪装。”她抬头看着周锐，“下次它不会只露0.18秒。它会待得更久，看得更清楚，也许……还会试着跟我们说话。”
周锐盯着屏幕，最后一行代码验证通过，绿色对勾弹出。
“报告写完了。”他说，“可以提交了。”
林溪没动。她看着那条曾疯狂跳动的波形，现在已被截断，只剩一段静态图像躺在数据库里。
她想起女儿前天画的画——一堆乱线，中间有个圈，边上写着两个字：“听到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
“再等等。”她看着屏幕，眼神坚定又冷静，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较劲。“真正的追踪，是从你以为它消失的时候才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