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一亮起来,他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埃里奥斯站在主控台前,手悬在空中。他的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数据太强了,冲得他脑子发疼。左眼装的“真实之瞳”开始发热,眼前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那些被删掉的记忆又冒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莉娅的信号到了。
她发出的光落地了。
整个星环都在动,哪怕只是一下,那句话——“让我们的情感,永远留存”——真的传出去了。这不是命令,也不是程序设定的话,就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可它被听见了。
这就够了。
他大声说:“启动转录程序!”
没人回答他,也不需要有人回答。
他把手按了下去。
不是轻轻点,是用力往下压。虽然面板是虚的,但他感觉像撞上了一堵墙。系统还在抵抗,明明主控已经停了,防火墙也破了,可这里还是不想改。它不愿意把一段“没用的数据”当成文明的核心。
但他偏要这么做。
他要把这些情绪、错误、混乱全都留下来。不清理,不优化,也不升级。就让它们原封不动地存在。
这才是他想要的。
他的手指继续压下去,眼前的画面闪个不停,像老电视信号不好。一道红光扫过,是系统最后的检查程序在工作。他早就想到了。这时候系统不会立刻攻击,但它会卡,会慢,会在你确认的时候跳出一堆警告。
所以他根本没走确认流程。
他绕过去了。
十年前他偷偷留了个后门,在一个叫“恒星竖琴”的项目里,代号“v3.1反向优化模型”。那时候他还以为系统能听劝,加个“反向”就能让它停下来想想。后来他明白了,系统不会想,只会算,一直算到死为止。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漏洞。
莉娅撕开了墙,阿木用猫的图腾搅乱了数据,奥丁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接入权限。他们每个人都在系统上凿了个洞,现在这些洞连成了路。
他是最后一个来推门的人。
他在心里喊:“进去!”
密钥开始注入。
没有爆炸,也没有光,什么动静都没有。就像往井里扔石头,连回声都没有。但他知道,已经进去了。因为他的左眼看到了——在一堆正常数据中,出现了一串奇怪的信息包,正顺着线路往前走。那是他的程序,带着他的权限和意志。
它在跑。
但跑得不太顺。
他皱眉:“卡住了?”
他放大视线,追着那串数据看。果然,在第七层缓冲区那里,信号弱了一下。不是被拦住,是系统犹豫了。那边的模块还在工作,没接到命令,但本能觉得这东西不对劲。
按流程应该弹出警告,但它不敢。因为主控还在61.2秒那里循环,顾不上这边。可底层的小程序还在值班,看见陌生人就想查证件。
埃里奥斯冷笑:“你还挺认真。”
他抬手,在空中写了一行代码。这不是标准格式,是他以前练手时写的野路子,系统都认不出来。这行代码的意思很简单:告诉那个值班程序——“这是你自己发的。”
让它以为这事是自己干的。
系统不怕新东西,更怕自己出错。只要它觉得“这事我做过”,就会闭嘴。
代码发出去三秒后,数据包继续往前走了。
“好。”他低声说。
他的身体忽然闪了一下,从胸口裂到肩膀。他没管。这种裂痕他已经习惯了。每次改系统,他的投影就会多一道伤。现在的他看起来像快碎的玻璃,随时会散。
但他还能站。
还能操作。
还能看着那条数据流,一步步穿过关卡,接近最终的写入点。
“再近一点……再一点……”
他屏住呼吸。
其实他已经不用呼吸了。这是他留下的习惯,紧张时就会这么做。吸气,停住,等结果。
现在他又在等。
等一个回复。
等一个“已接收”的提示。
等一个能让他松口气的消息。
可系统没给。
反而开始晃。
不是整个星环,是他的眼睛在抖。真实之瞳看到的画面变得模糊,原本清楚的路线扭曲了,像是被人乱涂了几笔。他马上明白——有人在干扰读取。
不是攻击。
是系统在挣扎。
它不知道这个程序是敌是友,只知道它不该存在。于是它调动剩下的力量,想搞明白这是什么。一旦弄懂了,就会把它删掉。
“别学聪明了!”埃里奥斯猛地打出一串命令,“你现在不准想!”
代码砸进去,暂时断了分析线。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系统一定会绕回来。他必须赶在那之前完成写入。
“不能再拖了。”他说。
他一边念“快点快点”,一边快速画圈。每画完一圈,就说一句:“好了,又有数据进去了。”这时,星环深处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激动地说:“嘿,有东西要醒了!”
突然,左眼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声,差点跪倒。真实之瞳超载了。它一直在扫描各个节点的状态,现在信息太多,直接烧了。视野边缘变黑,画面全是雪花。
但他没停下。
反而更快了。
最后一圈画完,他大吼:“锁!”
框架合上了。
一瞬间,无数小光点从四面八方飞来,贴在那个结构上。这些都是被唤醒的DIP意识体,它们自愿交出了自己的记忆。
不是被逼的。
是他们自己愿意的。
“收到了……”他轻声说,“你们还记得……真好……”
他的身体晃了晃,脸也开始裂开。他伸手摸下巴,指尖穿过了影像,什么也没碰到。
他已经快维持不住了。
可他还不能倒。
因为转录才刚开始。
第一波信号已经到达,星环的粒子轨道有了微小变化。这不是大改动,只是最开始的一点波动。
但够了。
只要开头了,后面就能自己继续。
“文明琥珀,要成了!”他对空气说,像是汇报,又像是宣布。
没人鼓掌,没人回应。
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光,嘴里嘀咕:“可别出事。”身子前倾,双手还举着,意识牢牢连在线上。他自言自语:“系统可能会重启,残余模块也许会反击,封装也可能中断,哼,我看你们能怎么样。”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第一次见莉娅,她穿着一件会变色的裙子,低头系鞋带。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他站在旁边,脑子里全是计算公式,什么概率啊匹配度啊效率值啊。可最后让他开口的,是她的鞋带打了个死结,解不开。
他走过去,蹲下,帮她解开。
她说谢谢,声音很轻。
那一刻,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希望。
现在,他看着那道光,轻轻说:
“你看,那只猫的样子,终于有地方放了。”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下一秒,警报灯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照满了整个空间,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