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夏天,令武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子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说话轻声细语的,见人先笑,知书达礼得很。父亲一见就喜欢的紧,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催促令武:“赶紧成婚,这么好的女孩子可别错过了!”
令武也只是笑笑,不接话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爹,这是俺同事,一个学校的老师,叫王萍。”
俺在旁边听了,忍不住打趣道:“这女孩子看恁的眼神可不像是同事啊——人家可不想做恁同事,人家想做恁夫人呐!”
令武脸上的笑收了收,认真地看着俺,说了一句让俺记了一辈子的话:“男儿志在四方,儿女情长先放一边。”
那一晚,俺们都喝多了。令武的酒量一向好,可那天他也喝得脸红了,话也多了,拉着俺的手说了好些小时候的事。俺们坐在院子里俺亲手种下的柏树下,头顶是满天星斗,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俺心里头高兴——两个弟弟,一个成了家,一个有了心上人,这个家总算要兴旺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俺去叫令武起床吃早饭,推开房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哥,俺走了。”
俺拿着纸条,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骂道:“走了都不跟俺说一声!下次回来,俺非揍恁一顿不可!”
可这一晃眼,两年了,弟弟也没回来。
去年俺去开封找他,弟弟跟俺匆匆见了一面,站在街角,连茶都没喝一口。他瘦了,也黑了,眼睛里有一种俺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压得很深很深的火。
“哥,恁别来了。俺最近挺忙的,等俺忙完了,俺自会回家的。”
还没等俺说话,他就匆匆忙忙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俺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空落落的。
回家后父亲问俺,俺只好骗他说:“弟弟跟王萍正在谈恋爱,现在是关键时刻,所以没时间回来。”父亲听了,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可到底没有再追问。
一晃又是两年。1934年,继昌三岁了。
那天傍晚,父亲、俺、继昌,爷仨围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柏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像一张摊开的地图。父亲用筷子在酒碗里沾了沾,哄着继昌说:“昌啊,来喝点。”
小继昌歪着头,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就会骗人!一点也不好喝,辣的慌!”
俺忍不住笑了——在继昌两岁的时候,父亲就干过这种事。那天小继昌舔了一筷子头的酒,睡了一整天。俺回到家,看着娃儿脸色红扑扑的,怎么叫都不醒,吓坏了,正准备去叫郎中。父亲坐在院子中,不紧不慢地说:“不用去了,喝醉了。”
俺当时急了:“爹啊,继昌才两岁啊!恁怎么能让他喝酒呢?”
父亲眼睛一横,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咋了?俺做啥,用恁管!恁有本事就把恁弟弟找回来!老二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老三跟王萍那女娃谈了这么长时间了,咋还没个准信?恁是不是又骗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通红,手指戳着俺的脑门:“恁们眼里都没俺这个父亲了是吧?啊!都当俺死了是吧!”
越说越气,他忽然站起来,抓起墙角的黄荆条,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那黄荆条细而坚韧,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俺不敢躲,也不能躲。
“打死恁们这些不孝子!让恁当土匪!打死恁!让恁骗俺!打死恁!”
他打了几下,手软了,黄荆条掉在地上。然后他忽然抱住俺,号啕大哭起来,一声声喊着:“文啊——武啊——恁在哪啊——爹想恁啊——”
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父亲的眼泪打湿了俺的肩膀。小继昌站在一旁,吓得不敢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嘴瘪着,一声不吭。
俺知道,爹是怪俺——怪俺当初撒谎骗他,没有阻止令文娶柳一芹。现在他也不信俺说的令武跟王萍在谈恋爱。可俺又能咋办呢?实话说了,他更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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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俺们仨吃着晚饭。父亲坐在中间,继昌坐在他腿上,用小木勺舀着粥,吃得满嘴都是。父亲逗弄着小继昌,拿筷子蘸了菜汤往他嘴里送,小家伙吃得“吧唧吧唧”响,爷孙俩笑成一团。
“咚——”
院门被一脚踹开了。
俺猛地抬起头,就看见柳一芹站在门口。
她手里握着两把盒子枪,眼神慌张,鬓发散乱,衣裳上沾着泥土和暗红色的印子——分不清是泥还是血。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门后还站着两个人,满脸血污,手上握着两把大砍刀,刀刃上还有没干的血迹。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决绝——那种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只想让同伴活下去的决绝。
其中一个汉子朝柳一芹喊道:“大姐,俺们把官兵引开,恁先走!”
说完,他把门“砰”地关上,门外就传来他的嘶吼声:“这帮狗日的,冲恁李爷爷来!”
“砰砰砰——”几声枪响。接着又有人喊:“别开枪!上头要抓活的!”
听见柳一芹的那一刻,俺一下子就失去了理智。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俺也不管外面的官兵有没有走远,怒吼着:“柳一芹!都是恁害的!恁今天还敢来俺家!俺要杀了恁!”
俺咆哮着冲上去,双手张开,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柳一芹抬起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俺的脑门,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再动一步,打死恁!”
父亲怒喝一声:“恁敢!”
他一步挡在俺面前,挺起胸膛,直视着柳一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比死更硬的东西:“打死俺!打死俺!”
小继昌害怕得哭了起来,小脸煞白,转身“噔噔噔”跑回房间里去了。不一会儿,他又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俺给他做的那把木剑,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含着泪,嘴里“哇哇”叫着,一步三晃地冲到柳一芹面前,举起木剑就刺。
“恁是坏人!不许打俺爷爷!不许打俺大伯!”
柳一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人儿,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小脸,看着他手里那把粗糙的木剑——她的手忽然软了。
“哐当”一声,枪掉在了地上。
俺顺势捡起枪,黑洞洞的枪口重新对准了柳一芹。
可柳一芹不管了。她不怕俺手里的枪正对着她,也不怕俺随时可以要了她的小命。她弯下腰,一只手抱起小继昌,一只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
“恁叫陈继昌啊?”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片干叶子落在地上,“今年三岁了?”
小继昌回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俺,小嘴瘪着,不说话。俺怕伤着继昌,把枪放下了。
父亲上前,要从柳一芹手里抱走小继昌。抱了一次,没抱动——柳一芹抱得太紧了,像是抱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珍贵的东西。父亲又抱了一次,还是没抱动。
“继昌,咱不跟坏女人玩。恁到爷爷这来。”父亲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
小继昌张开双手,冲父亲说:“爷爷抱!爷爷抱!”
父亲从柳一芹手里“抢”走了小继昌,转身回了屋。小继昌趴在父亲肩上,还回过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柳一芹,小脸上全是不解。
柳一芹呆呆地望着小继昌消失的方向,站在院子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绷不住了,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又尖又哑,像一把钝刀子在割布,听得人心里头发颤。
俺丢下枪,冲柳一芹吼道:“滚!别再来了!”
柳一芹哭得更厉害了,声音从哭声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文哥……被官府抓了……”
俺一愣:“啥?”
柳一芹抬起头,满脸泪痕,厉声嘶吼:“文哥——令武——被官府抓了!”
“谁?”父亲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揪住柳一芹的衣领,喝道,“谁被抓了?”
“令文……令武……都被抓了……”柳一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父亲重重地打了柳一芹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柳一芹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可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都是恁害的!都是恁啊!”父亲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柳一芹抬起头,冲父亲吼道:“打死俺也没用!俺今天就是来救文哥的——救不出文哥,俺陪他一起上路!”
“都踏马别吵了!”俺一声怒吼,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柏树叶子的沙沙声。
俺走到柳一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又沉又重:“柳一芹,恁欠那么多人命,想死?没那么容易。余生慢慢还吧。继昌不能没有爹娘——俺是他哥,俺去!”
俺捡起枪,转身就要往外走。
“回来!”父亲一声大喝,声音大得连屋檐上的灰都震了下来,“恁去就是找死!恁弟弟关在哪里恁知道吗!”
俺不管,俺要救弟弟。俺抬脚就要跨出门槛。
父亲冲过来,拦在俺面前,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俺的胳膊,声音又急又碎:“祖,别急!恁去了也只是平白送命啊!恁要去——那就带上爹一起去吧!”
俺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布满泪痕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俺大吼一声:“可弟弟——”
爹说:“先进屋,听听柳一芹咋说吧。她了解情况,咱从长计议。”
俺们三人进了屋。父亲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胸口那股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柳一芹,恁把恁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柳一芹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半年前,令文跟俺一起去开封踏线子。”
俺气得又跳了起来:“恁们真是死性不改呀!”
父亲瞪了俺一眼:“闭嘴!听她说。”
柳一芹继续说:“俺跟令文带了几个兄弟,扮成收购西瓜的商贩,顺利进到了开封城。进了城,令文说让俺带着弟兄先去酒肆点菜,他要去找令武,叫上弟弟一起来吃酒。俺一想,俺们也不是第一次进开封城了,原先都没啥危险,这次也一样,俺便同意了。令文走时带着小拉皮,跟俺说:‘顺道让小拉皮去学校开开眼,别一天到晚唾沫星子直喷、张口就是艹来艹去的,做土匪也要有素质有文化。’”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俺在酒肆点好了菜,菜热了又热,始终不见文哥回来。俺发觉不对头,立马带人冲到学校去——只见警察押着犯人排成一条条长队,从校门口一直排到街尾。俺仔细一个个看,始终没看到令文,也没见到小拉皮。俺在城里四处做了记号,等了两天,也始终不见文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从茶馆伙计口中得知,警察局无意中抓了几个土匪。可俺也不确定是不是文哥他们。俺派人四处打探消息,一边安排几个兄弟先回寨子纠集人马,做最坏的打算。过了几天,得到确切消息——警察局确实抓了文哥跟小拉皮。”
她抬起头,看着俺和父亲,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决心。
“俺想到绑了警察署长,拿他当人质换俺文哥。可他身边明里暗里都有人保护,俺一时无从下手。监视警察署长的时候,俺发现他家里的老妈子是个贪财的——此人手脚不干净,经常从署长家夹带私货出来卖。俺想,此人倒可利用一番。”
柳一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慢,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趁着当铺人多,俺一手捂着她嘴,用枪顶着她后腰,悄声说:‘敢乱动,打死恁。’等老妈子老实下来之后,俺问:‘最近警察署都抓了什么人?关在哪里?’她紧张道:‘抓了两个土匪,关在署长家密室里。’毕竟是当铺里,人多眼杂。俺便说:‘今晚三更,王家巷见。恁敢叫人或者不来,俺知道恁住哪里,俺会让恁生不如死。恁若老老实实的,俺便一根金条重谢!’听到有金条,她点头如捣蒜,还保证绝不告诉任何人。”
柳一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冷笑。
“不到三更天,俺便早早地去到王家巷外等着。不多时,远处一道身影慢慢走了过来。俺躲在一处矮房上,借着月色看清来人是那老妈子。俺便从房上跳下——突然窜出的人影将那老妈子吓得惊叫出声。待看清是俺,那老妈子拍着胸脯说:‘恁能把枪丢了不?丢得远远的,万一恁要杀俺灭口咋整?’”
“俺也不怕她一个老妈子耍什么花招,取下枪,丢出老远。这老妈子见俺丢了枪,胆子也大了起来,说:‘恁先进巷子去,俺在恁后面跟着。’俺在前走,老妈子在后,走到巷子最深处俺便停了下来。‘这下满意了?’老妈子笑呵呵地说:‘安全点好,安全点好。’”
柳一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不等俺问,那老妈子说:‘前些日子抓了两个人。本来警察们是去逮捕第八小学的一个教师的,听说他是地下党。等抓完了老师,正巧学校门口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满口喷粪,嚷嚷着要看女老师长啥样!这人长的一副贼头贼脑的模样,守门的警察以为只是二流子,准备上前教训一顿将人赶走便罢了。谁知跟那小个子一道来的一个大个子居然是个护犊子的,那大个子还挺能耐的,抢过警棍,一棍打翻警察,拉着小个子就想跑。谁知这小个子倒是个不争气的,看着从学校里冲出来那么多警察,小个子吓尿了,瘫软在地。大个子不得不拖着他跑,这样一耽搁速度就慢了,警察们已经从里到外围得水泄不通,他是插翅也难飞了。那大个子倒勇猛,也不跑了,放下小个子,赤手空拳一连打翻十多人,最后才力竭被擒。’说到大个子,老妈子伸了个大拇指,‘真猛!’”
柳一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妈子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俺,发觉只要一说到大个子,俺就紧张起来。她不动声色,一只手背过身后,手掌朝上,手背在下——做完这一切,她又说道:‘刚开始也问不出啥来,可那小个子耐不住——老虎凳、辣椒水、土飞机、电椅、烙铁,一套流程走下来,那小个子遭不住了,招供了。他说他叫小拉皮,是豫西白云山土匪。他也不知道大当家的姓什么,只知道大姐叫他令文,他们也跟着叫令文哥。说跟他一起被抓的就是他们大当家的。他听其他土匪说过,他们几年前杀了马德桎,还打死杞县知事儿子的事也是他们做的,抢通许县王大财主也是他们做的……总之这伙匪徒是无恶不作。那叫令文的大土匪却是什么也不说,他只说他是带着小兄弟来看女老师的,里面的老师他倒一个不认识。俺们署长说了,这俩土匪他没兴趣耗下去了,后天就毙了,监狱要腾出地来,关押地下党。恁是不知道啊,现在监狱都关满了人呀,都是些小年轻呀,才二十多岁年纪咋就成地下党了呢?都在密室关着呢,那地方从没活人能出来。’”
柳一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老妈子一边说,一边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只手捏成拳头——”
“蹭蹭蹭”,从黑影处冒出三个人来。
领头的嘿嘿笑着:“娘哎!恁说有一个女人用一根金条从恁这换取情报,俺还以为又是地下党呢,原来是个土匪。咱们抓了她,也换不了几个赏钱。不过恁这土匪倒是挺阔绰,为了打探消息居然用了一根金条——长得也不错。”他桀桀淫笑着,“嘿嘿——俺抓了恁,得要好好拷问一番了。”
柳一芹装作害怕的样子,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她惊恐地说:“大哥,俺有钱,俺有好多金条。恁放俺一马,俺立马取来给恁。”
领头大汉笑得更猖狂了:“小娘子,俺捉了恁,保准伺候得恁——”
话没说完。
“啪——”
一声枪响。领头大汉的笑容永远凝固在脸上,随后一头栽倒在地,血从脑袋底下慢慢洇开。
其他几人见状想跑,柳一芹连开三枪,“啪啪啪”,三人应声倒地。
柳一芹吹了吹枪口的硝烟,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俺出门从来都是带着两把枪的。以为俺不知道恁暗中埋伏了人?”
说罢,她一枪结果了还在发呆的老妈子。然后走上前,对着没死透的几人又补上几枪,确保这四人都断了气。
她弯下腰,将之前老妈子偷卖给典当行的金银首饰拿出来,放在几人身下。两把枪分别塞进死去的两个人手里,又给这几人摆好造型——让人一看,就像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
做完这一切,柳一芹快步走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的灯晃了晃,照在柳一芹那张苍白的脸上。她抬起头,看着俺和父亲,声音又轻又稳:“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不让署长起疑心。免得他再加强守卫,到那时,再想救令文可就难上加难了。”
俺和父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这个女人,比俺们想的要厉害得多。